芳園居的書房內，燭火徹夜未熄。
寬大的黃花梨木書案上，攤開著數摞厚重的賬冊。胤祿並未急於從那些總賬、分類賬的“完美”數字中尋找矛盾，而是選擇了更迂迴的方式。他將淩普先後送來的、不同時期、不同部門（營造司、廣儲司、會計司）關於行宮建材的賬冊，尤其是木材採買與消耗的部分，進行交叉比對。
起初幾日，進展甚微。各賬冊間鉤稽嚴密，數字吻合。但胤祿的耐心遠超淩普的預估。他並非漫無目的地翻閱，而是有重點地關注幾個方麵：一是同一批次物料在不同賬冊（如採購賬、入庫賬、領用賬）中的記錄是否完全一緻，包括規格、數量、單價、時間；二是關注那些頻繁出現、用量較大的“常例”物料，如金磚、琉璃瓦、特定規格的木料；三是留意所有“損耗”、“加耗”、“運輸折損”等名目下的數字，看其比例是否恆定得可疑。
終於，在第五日的深夜，一絲不自然的痕跡，如同平靜湖麵下潛流的暗湧，被他捕捉到了。
問題出在一批標註為“康熙五十年秋採辦”的“上等黃梨木”上。在內務府廣儲司的“物料入庫清冊”中，這批黃梨木的記錄是：“計長二丈四尺、徑一尺二寸者，五十根；長一丈八尺、徑一尺者，八十根。俱係整料，木質堅密，紋路清晰，驗收無誤。” 對應的銀兩支出，在會計司的“採買專賬”中記載清晰，價格也與當時奏銷的“官價”相符。
然而，在營造司下屬“熱河行宮工程物料支用冊”中，關於同一時期黃梨木的領用記錄，卻出現了微妙的差異。一份記錄某處殿宇“簷柱更換”領用“長二丈四尺黃梨木”十根，規格相符。但另一份記錄“春好軒遊廊修補”的領料單上，卻寫著“領用長二丈三尺五寸黃梨木柁材，三根”。尺寸略短了五寸。
起初，胤祿以為是記錄筆誤或測量公差。但他繼續翻查，發現在接下來一年多時間裡，行宮各處“零碎修補”、“更換椽望”、“製作窗欞花罩”等小型工程中，從這批“康熙五十年秋”入庫的黃梨木裡領用的記錄，竟有七、八處都出現了這種“縮水”——領用尺寸普遍比入庫記錄的標準尺寸短了三十到五十寸不等，而賬目上卻依舊按照標準尺寸核銷木料！
一根木頭短幾寸，似乎微不足道。但數十根上百根木頭累計起來，這“短少”的木料體積便相當可觀。這些“消失”的木料去了哪裡？是被“合理損耗”掉了，還是……被截留、挪用了？更關鍵的是，賬麵上依然按照原尺寸核銷銀錢，那麼這對應的銀兩差額，又流向了何處？
胤祿的心跳微微加速。這不像是一兩個工匠的偷手，更像是係統性的、在賬目流程上做了手腳的貪弊。利用大型工程中木材裁切必然產生邊角餘料，以及小型修補工程用料難以精確複核的特點，通過賬目上尺寸的微妙差異，悄然侵蝕物料，套取銀兩。
這隻是黃梨木一項，其他物料呢？金磚切割的“粉末損耗”？琉璃瓦運輸的“破損折耗”？綢緞裁剪的“縮水虧尺”？
他彷彿看到一張細密的網，罩在行宮龐大而“合規”的物資流轉體係之上，通過無數看似合理、微不足道的“縫隙”，悄無聲息地汲取著利益。
次日，胤祿並未聲張，而是帶著兩名自己從京城帶來的、通曉營造且為人謹慎的幕僚，以“熟悉行宮建築細節、學習營造法式”為由，請淩普派一名熟悉工程的書吏引導，開始了有針對性的實地勘查。重點便是那些賬冊上記錄領用了那批“康熙五十年秋”黃梨木的工程地點，尤其是“春好軒”等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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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普聽聞胤祿要深入查看具體建築細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但依舊恭敬地派了人，並主動提出：“阿哥若要看木作工料，營造司在行宮西牆外設有專門的木匠作房和料場，存放待用木料及加工邊角，亦可一併看看。”
這像是一種主動的“坦誠”，也像是一種有恃無恐的展示。胤祿不動聲色：“也好，那就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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