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熱河行宮的天色還是一片沉鬱的墨藍。胤祿推開芳園居的檻窗，一股帶著露水濕氣的晨風湧進來，混著遠處萬樹園飄來的乾草與馬匹氣息。他望向園子方向——數十座蒙古包的輪廓在黎明前的暗色裡若隱若現，中央最大的那座像一頭趴伏的白象，氈壁在熹微晨光中泛著冷白的微芒。
窗外廊下，當值太監已捧著銅盆熱水靜候。胤祿洗漱畢，郭絡羅氏從裡間出來，手裡托著一套石青色實地紗袍，領口袖緣用銀線綉著細密的雲紋。她身後跟著的侍女，則捧著一頂藤絲編的涼帽。
“爺今兒戴這頂吧。”郭絡羅氏將涼帽接過，仔細看了看，“纓子昨兒個重新撚過，應該結實了。”
胤祿“嗯”了一聲，伸手摸了摸腦後那條垂至腰際的辮子——緊實，規整，辮梢係著明黃絲絛。他想起幼時在上書房，第一次被剃去額發時那種冰涼的觸感，以及銅鏡裡那個忽然陌生起來的自己。如今十幾年過去，這辮子、這涼帽，早已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可有些東西，卻永遠無法像服飾般輕易更改。比如記憶，比如那些深埋在歲月塵埃裡、卻總在某個時刻重新翻湧上來的往事。
辰時初刻，胤祿穿戴整齊出了門。涼帽輕扣在頭頂，紅纓垂在肩側，石青紗袍的衣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夏日的晨風穿過宮道，帶來遠處永佑寺隱約的鐘聲——今日是孝誠仁皇後赫舍裡氏的忌辰。這位康熙的元配、廢太子胤礽的生母，已故去四十餘年了。
行至澹泊敬誠殿前，幾位兄長已先到了。四阿哥胤禛獨自立在廊柱旁，一身靛藍紗袍襯得身形清瘦挺拔，涼帽下的麵容平靜無波。八阿哥胤禩正與九阿哥胤禟低聲交談，見胤祿過來，胤禩止了話頭，朝他點了點頭。
“十六弟來了。”胤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今兒這日子，大家心裡都不輕鬆。”
胤祿微微躬身，沒有接話。他知道八哥指的是什麼——孝誠仁皇後的忌辰，不可避免地會讓人想起那位被兩度廢黜、至今仍幽禁在鹹安宮的太子胤礽。汗阿瑪心中那道最深的傷口，每年今日都會隱隱作痛。
正說著，殿內傳來太監的唱喏聲。眾人整肅衣冠，魚貫而入。
康熙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袍，未戴涼帽，隻簡單束著髮辮，辮梢係著明黃絛子，垂在背後。他端坐禦座，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人，在胤祿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移開。那張臉上看不出明顯的情緒，但胤祿敏銳地捕捉到汗阿瑪眼底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是屬於一個父親、而非帝王的疲憊。
請安禮儀畢，康熙開口，聲音比往日低沉：“今兒是孝誠仁皇後忌辰。朕已下旨，辰時三刻往永佑寺拈香。你們都隨駕吧。”
“嗻。”眾人齊聲應道。
“蒙古王公那邊，”康熙頓了頓，“科爾沁、喀爾喀幾位也請旨隨行。朕準了。”
胤祿心中一動。蒙古王公對一位故去四十多年的皇後示好，這絕非尋常。他擡眼看向禦座，康熙正端起茶盞，垂目喝茶，辮子花白的髮絲在晨光中格外顯眼。
辰時三刻，鑾駕出宮。
永佑寺在行宮東北，依山而建。今日因聖駕親臨，寺內外戒備森嚴，黃幔圍障從山門一直鋪到正殿。胤祿隨皇子隊列跟在鑾駕後，一路無話。天色愈發陰沉，灰雲低垂。山道兩側的古鬆在風中發出低沉的嗚咽。
行至山門，住持喇嘛率眾僧跪迎。康熙下轎，未多言語，徑直往正殿去。胤祿跟在眾人之後，目光掃過隨行的蒙古王公——班第親王神色莊重，多爾濟公爺垂首斂目，就連平日桀驁的巴特爾也規規矩矩。
正殿內，孝誠仁皇後的神位已設好，香煙裊裊。康熙在拜墊前站定，接過住持奉上的香，凝視著神位，久久未動。
那一刻，胤祿看見汗阿瑪的背影微微佝僂。那條花白的辮子垂在石青袍服上，隨著他顫抖的肩膀輕輕晃動。四十多年了，這位皇後故去時，汗阿瑪才二十齣頭，如今已是花甲之年。而他們的兒子——那位曾經的大清儲君，此刻正被幽禁在紫禁城一隅，父子相隔，不得相見。
“赫舍裡……”康熙低聲念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他躬身，上香，行禮。整個過程緩慢而沉重。
隨行眾人依次上香。輪到胤祿時，他接過香，擡眼看向神位。香插進爐中時，他忽然瞥見神案一角，放著一枚玉佩。白玉質地，雕著雲龍紋，邊緣已有磨損——那是常年摩挲才會留下的痕跡。繫繩是明黃色，隻有皇家才能使用。
這玉佩的形製……胤祿心頭一跳。很多年前，廢太子胤礽還在毓慶宮時，腰間常佩的似乎就是這樣一枚雲龍玉佩。那時他還小，隻遠遠見過幾次。
如果這真是廢太子的舊物，那麼今日出現在孝誠仁皇後的神位前，意味著什麼？是有人故意放置，還是……
他不動聲色地退下，腦中飛速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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