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熱河，天像一口倒扣的悶鍋。才過卯時，日頭還未完全發力，那股子潮熱已然無孔不入，貼著人的皮膚往骨頭縫裡鑽。芳園居的正屋裡，鎏金冰鑒吐出的絲絲涼氣，彷彿一投入這粘稠的空氣便化得無影無蹤。
胤祿晨起時，便發覺枕邊的明佩有些異樣。她向來起身比他早，今日卻依舊闔眼躺著，眉心微蹙，額角一層細密的虛汗。他伸手探了探，溫度並不高，隻是那臉色在晨光裡透著一種少見的蒼白。
“明佩？”他輕聲喚道。
明佩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勉強笑了笑：“爺醒了……妾身這就起來。” 說著便要撐起身子，卻忽地一陣暈眩，又軟軟靠了回去，擡手捂住了嘴，喉間發出極力壓抑的乾嘔聲。
胤祿心頭一緊，連忙扶住她：“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沒什麼要緊，”明佩緩過一口氣，聲音虛浮，“許是昨夜沒睡踏實，又或是這天氣悶得人發慌，一早起來便覺得頭暈噁心，渾身沒力氣。” 她頓了頓，有些歉然，“攪了爺起身了。”
“這說的什麼話。”胤祿扶她重新躺好，細細看她臉色，“既不舒服，便好生躺著。我這就讓人去請太醫。”
“不必勞師動眾，”明佩拉住他的袖子，搖頭，“許是暑氣淤積，歇歇就好。爺還得去大殿請安，別誤了時辰。”
胤祿卻不依。明佩身子骨一向結實，鮮少有這樣萎靡的時候。他揚聲喚了外頭伺候的丫鬟小鵲進來，吩咐道：“去行宮太醫院，請隨行的王太醫過來一趟，就說福晉身上不大爽利。仔細些，莫要聲張。”
小鵲覷了一眼福晉的臉色，不敢怠慢，連忙應聲去了。
等待太醫的時辰裡，胤祿讓明佩就著溫水勉強用了半碗清粥，她隻吃了兩口便搖頭推開了，說是沒胃口，胸腹間堵得慌。她靠在引枕上，閉目養神，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搭在小腹的位置，眉宇間那份不適底下，似乎還藏著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怔忡與迷茫。
約莫兩刻鐘後，王太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這位太醫年過五旬，在京城太醫院伺候多年，尤其精於婦人科與小兒科，是隨扈熱河的幾位太醫裡最老成持重的一位。進了屋，他先向胤祿行了禮，又向榻上的明佩微微躬身。
“有勞王太醫了。” 胤祿指了指榻邊的綉墩，“福晉一早起身便覺頭暈噁心，煩請您給仔細瞧瞧。”
“阿哥客氣，這是老臣分內之事。” 王太醫在綉墩上坐下，取出隨身攜帶的脈枕。小鵲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明佩的右手腕托起，輕輕放在那青緞麵的脈枕上，又覆上一方極薄的絲帕。
屋子裡頓時靜了下來，隻聽見窗外愈發聒噪的蟬鳴，和冰鑒裡冰塊融化的滴水聲。胤祿立在榻邊，目光緊緊鎖在王太醫搭脈的三根手指上。老太醫雙目微闔，神色沉靜，指尖在明佩腕間寸、關、尺三部細細探尋，良久不語。
時間一點點流逝，胤祿的心也一點點懸高。他看見王太醫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搭脈的手指稍稍調整了位置，力道更輕，卻彷彿探得更深。又過了好一會兒，王太醫才緩緩睜開眼，收了手。
“太醫，福晉……” 胤祿忍不住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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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醫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又向胤祿拱了拱手，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恭謹與篤定的神色：“阿哥，可否容老臣再請福晉的左手脈一觀？以求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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