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睡著了，側身向裡躺著，身上蓋著一床極薄的湖綢夾被。她呼吸均勻綿長，隻是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彷彿在睡夢中也無法全然放鬆。一隻白皙的手從被中伸出，無意識地、極其輕柔地搭在小腹的位置，那是一個全然保護的姿態。
胤祿沒有驚動她，隻是輕輕走到榻邊的椅子上坐下，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晨起時的驚惶與羞怯已然褪去，此刻的她，麵色雖仍有些蒼白，卻透出一種疲憊後的安寧。他的目光落在她平坦依舊的腹部，那裡正悄然孕育著一個全新的生命，是他胤祿的嫡出血脈。是男是女，尚未可知。若是阿哥，自然錦上添花，能堵住許多悠悠之口，也能讓明佩在這深宅大院中的地位更加穩固；若是格格……他想起靜姝所生的那個女兒，心頭微微一澀。在這世道，即便是皇家，嫡出的格格固然尊貴，終究比不得阿哥能承繼家業、光耀門楣。可無論男女，都是他的骨肉，都讓他心頭那塊最柔軟的地方，漲滿了一種酸澀而溫暖的情感。
隻是，這溫暖之餘，是無盡的沉重。汗阿瑪不準回京，意味著明佩整個孕期，甚至生產，都可能要在這遠離故土、暗藏風波的熱河行宮度過。他必須確保她的絕對安全，這不僅關乎子嗣，更關乎他對她的責任。而他自己，則必須在這期間，像汗阿瑪要求的那樣，“看清楚”這熱河的一切。
究竟要看清楚什麼？
淩普那永遠滴水不漏的笑容和賬冊？萬樹園宴上蒙古王公們微妙的態度與那件滲汙的雲錦？永佑寺孝誠仁皇後神位前，那枚不該出現的、屬於廢太子胤礽的雲龍玉佩？還是……八哥、九哥他們那些意味深長的舉動與試探？
這些碎片在他腦中旋轉，試圖拚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淩普曾是廢太子屬官，太子被廢後貶至熱河，卻依然手握行宮實權；廢太子舊物神秘出現在祭祀場合；八哥對蒙古王公乃至這些舊事似乎格外關注；汗阿瑪對此心知肚明，卻引而不發，將自己這個“年輕未染”的兒子放在這裡“看”……
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猜想，漸漸浮出水麵——有人，或許不止一方，在利用廢太子胤礽雖被廢黜卻依然存活於世這個事實，以及汗阿瑪晚年可能存在的複雜心緒，在暗中經營、布局。他們想做什麼？是單純為廢太子鳴不平？還是想借廢太子之名，行擁立皇長孫弘皙之實？抑或，有更深、更險惡的圖謀？
而淩普，很可能就是這盤暗棋在熱河的關鍵節點。他掌管行宮內務，有足夠的權力和便利，去接觸、轉移、甚至製造一些“痕跡”。那批楠木，那些賬目，那枚玉佩……是否都與他有關？
胤祿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如果他的猜測接近真相，那麼他此刻的處境，遠比想象中更危險。他不僅是汗阿瑪觀察局麵的眼睛，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成了某些人想要清除或利用的障礙。
“嗯……” 榻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嚶嚀，打斷了胤祿翻騰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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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過神，見明佩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初醒的迷茫散去後，她看到了坐在榻邊的胤祿，眼中立刻浮起依賴與關切，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爺……您回來了。麵見汗阿瑪，可還順利？” 她掙紮著想坐起來。
“別動，就這麼躺著。” 胤祿連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幫她調整了一下靠枕的位置，讓她靠得舒服些。他坐在榻邊，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微涼。“見了。汗阿瑪……很關心你，已下旨讓太醫院和內務府全力照應，一切用度皆從優。”
明佩眼中亮起光，那是聽到君王關懷時本能的感激與榮耀：“天恩浩蕩，妾身與孩兒實在承受不起。” 但她的聰慧讓她立刻從胤祿的神色中捕捉到了未盡之意，那光芒稍黯，輕聲問，“那……回京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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