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澹泊敬誠殿出來時，已近午時。日頭正毒，白花花地懸在頭頂，將殿前廣場的青石闆烤得能烙餅。胤祿走下丹陛，腳步有些虛浮，後背的紗袍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又被烈日一蒸，黏膩膩地貼在肌膚上，說不出的難受。額頭上被汗浸濕的頭髮緊貼著剃光的鬢角，手裡那頂藤絲涼帽的帽圈也濕漉漉的，紅纓蔫垂著。
康熙最後那幾句話，還在他耳邊嗡嗡作響，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燙在他心坎上：
“差事辦好了，朕自然有賞。郭絡羅氏腹中無論是朕的皇孫還是皇孫女，都是愛新覺羅的血脈，朕都歡喜。但在那之前，你給朕老老實實待在熱河，把朕讓你看的事，看清楚了。”
“朕看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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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這四個字，語氣平淡無波，卻像四根冰冷的玄鐵鏈，將他牢牢鎖在了熱河這片看似風光旖旎、實則暗礁密布的灘塗上。回京？在汗阿瑪的棋盤塵埃落定之前，他想都別想。
廊下候見的幾位兄長還未散去，或站或立，目光各異地看著他一步步走近。八阿哥胤禩第一個迎上，臉上依舊是那副春風化雨般的溫和，關切之情溢於言表：“十六弟，臉色怎麼這般差？汗阿瑪……可是準了？”
胤祿停下腳步，勉強穩住心神，朝幾位兄長拱了拱手，聲音帶著疲憊後的沙啞：“勞八哥和諸位兄長掛心。汗阿瑪……恩典浩蕩，已吩咐太醫院和內務府好生照應福晉。隻是……回京之請，汗阿瑪說熱河亦能靜養，且差事未畢，讓兒臣暫且安心留下。” 他刻意模糊了康熙嚴厲的措辭，隻陳述結果。
“哦？” 九阿哥胤禟搖著摺扇的手頓了頓，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幾分不易察覺的譏誚，“那就是不準了。十六弟啊，不是九哥說你，這事兒你辦得……是有些心急了。差事當頭，哪能為了後院的事就輕言進退？汗阿瑪的性子，咱們都知道，最是重規矩、顧大局。你這回，怕是碰了個軟釘子。”
他的話直白刺耳，廊下氣氛微微一凝。十阿哥胤䄉跟著點頭，大咧咧道：“就是！十六弟你才辦差多久？就想撂挑子？要我說，汗阿瑪沒直接訓你一頓，已是看你福晉有喜的份上了！”
“老九，老十，少說兩句。” 胤禩不輕不重地打斷了他們，臉上笑容不變，轉而拍了拍胤祿的肩，力道溫和卻帶著某種無形的壓力，“十六弟初為人父，又是嫡福晉有喜，關心則亂，心情可以理解。汗阿瑪既然已有聖裁，你便遵旨行事便是。熱河山水養人，又親口吩咐照應，弟妹必能安然無恙。你也正好收收心，把汗阿瑪交代的差事辦得漂漂亮亮，這才是正經。” 他話鋒一轉，語氣越發溫和，像是隨口閑聊，“方才在裡頭，汗阿瑪除了吩咐照應弟妹，可還問了別的？或是……對你這些時日的差事，有所垂詢？”
來了。胤祿心頭那根弦瞬間繃緊。八哥果然不會放過任何探聽禦前動靜的機會。他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所有情緒，隻做出恭敬又略帶沮喪的模樣：“汗阿瑪聖意專註，隻叮囑兒臣務必以差事為重，照料好福晉，並未多問其他細務。” 他半句不提康熙讓他“看清楚”的囑託，更不提那令人心悸的“朕看著你”。
胤禩深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彷彿在掂量這話的真偽，隨即笑了笑，未再追問，隻溫言道：“那就好。你且寬心，回頭我讓你八嫂尋些上好的安胎藥材送來。”
一直沉默立於廊柱陰影下的四阿哥胤禛，此時才緩緩踱步過來。他今日依舊是一身靛青紗袍，襯得麵容清冷。他看了胤祿一眼，目光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停頓片刻，隻淡淡道：“既如此，回去好生照顧福晉。太醫的囑咐，不得輕忽。” 語氣平直，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奇異地讓胤祿因八阿哥等人探問而有些焦躁的心，略微靜了靜。
“謝四哥提點。” 胤祿躬身。
胤禛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不再多言，轉身徑直離開了，袍擺帶起一絲微不可聞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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