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病的頭一日，胤祿辰時初刻就醒了。
窗外秋雨又起，淅淅瀝瀝敲打著窗紙。他沒有起身，隻靠在床頭錦墊上，望著帳頂的雲紋出神。那半塊殘玉就藏在枕下暗格裡，溫潤的玉質彷彿還帶著小祿子手心微汗的溫度。可小祿子人呢？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三日他派出去的四撥護衛，竟連一點蹤跡都尋不到。
趙昌輕手輕腳進來，端著葯碗：“主子，該進葯了。”
葯是昨兒請太醫開的尋常風寒方子，味苦，胤祿皺眉飲盡，擱下碗時問道：“外頭可有什麼動靜？”
“澹泊敬誠殿那邊，一早淩普去當值了，八爺、四爺、十四爺都去請了安。”趙昌接過葯碗，用溫水涮了，低聲回稟，“奴才按主子吩咐，隻說主子夜裡受了涼，太醫囑咐靜養三日。淩總管聽了，還說要送些上好的老山參來，奴才推說主子虛不受補，婉拒了。”
“他倒是殷勤。”胤祿冷笑，掀被坐起，“小祿子那邊呢？”
趙昌臉色黯了黯：“派出去的護衛昨兒夜裡回來了兩個，說把獅子溝方圓十裡都尋遍了，胡三的宅子確實空了，鄰居也說再沒見過那疤眉車夫。聚寶齋倒是照常開門，孫掌櫃昨日還去內務府拜會了李司官，說是送中秋的節禮。”
“節禮……”胤祿走到窗前，雨絲順著窗欞蜿蜒而下，“離中秋還有半月，這禮送得早了些。趙諳達，你說這孫掌櫃，是替誰在走動？”
趙昌沉吟：“淩總管那邊，奴才盯了幾日，除了趙太監時常出入，倒未見孫掌櫃登門。但李司官是營造司的老人，與淩總管素有往來，這禮……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胤祿轉身，目光落在書案上那本攤開的《熱河誌》上：“獅子溝北麓那個‘聽雨軒’，查了嗎？”
“查了。”趙昌從懷中取出一張紙，“奴才讓護衛扮作採藥人，去那附近轉了轉。聽雨軒確是前明藩王別業，但早廢了，如今隻剩些斷壁殘垣。不過護衛說，那附近有新近的車轍印，看著像是重車壓出來的。”
“重車……”胤祿眼神一凝，“這個時節，去廢園子做什麼？”
“奴才也奇怪，讓護衛暗中守著。昨夜子時，果然有輛馬車去了，車上下來三個人，提著燈籠在廢墟裡轉悠了半個時辰，像是在找什麼。”
胤祿在房中踱步，雨聲襯得屋裡格外安靜。聽雨軒、殘玉、藏寶圖——這些線索看似散亂，卻隱隱指向一處。小祿子留下的字條說，殘玉是“聽雨樓”藏寶圖的密鑰，而熱河恰有個聽雨軒。若藏寶真在此處，淩普這些日子的動作就說得通了。
但他不能親自去查。他是皇子，奉旨協理內務府的十六阿哥，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昨日八哥來探病，話裡話外的敲打，他聽得明白。若他再有什麼動作，隻怕打草驚蛇不說，還可能將自己置於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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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這樣坐等消息麼？小祿子生死未蔔，殘玉背後的秘密若真牽扯前朝藏寶，甚至牽涉二哥舊案，那他知情不報，將來事發就是滔天大罪。
“趙諳達，”胤祿停步，“你去內務府跑一趟。”
“主子請吩咐。”
“就說我病了，有些賬目看不明白，想請幾位老成的司官來問話。”胤祿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幾個名字，“營造司李司官、廣儲司王司庫、會計司張主事——這三位，你以我的名義去請，就說請教賬務上的事。”
趙昌接過名單，有些遲疑：“主子，這李司官不是與淩普……”
“正是因為他與淩普走得近，才要請他。”胤祿淡淡道，“我病了不能走動，請司官來問話，合情合理。李司官來了，你讓他在前廳稍候，說我剛服了葯睡著，讓他等半個時辰。這期間，你奉茶伺候，跟他聊聊家常——就說我年輕，不懂內務府的規矩，讓他多指點。”
“奴才明白了。”趙昌眼睛一亮，“主子這是要……敲山震虎？”
“不，是打草驚蛇。”胤祿唇角微勾，“我要看看，淩普聽到這個消息，會有什麼反應。他若心中有鬼，必會有所動作。隻要他動，咱們就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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