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收到小祿子關於殘玉紋樣的密報後，胤祿連著三日未敢輕動。
他照例每日去澹泊敬誠殿請安，隨侍聽政，偶爾被汗阿瑪問及內務府事務，也隻挑些無關痛癢的細務回稟。淩普依舊在殿中侍立，垂眉順眼，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但胤祿能察覺到，那低垂的眼皮下偶爾掠過的精光，像暗夜裡伺機而動的獸。
這日請安畢，康熙留下胤祿說話。
“老十六，這些日內務府走動得如何？”康熙靠在圈椅上，手裡撚著一串沉香木念珠，語氣隨意。
胤祿躬身道：“回汗阿瑪，兒臣這些日主要看了廣儲司、營造司的賬冊。熱河行宮歷年用度皆有定例，大體清晰，隻是……”
“隻是什麼？”康熙擡眼看他。
“隻是有些陳年舊賬，條目略含混。譬如去歲修葺‘煙波緻爽’殿時，所用金絲楠木的數量，賬上記的是十五方，可兒臣去庫房查驗存量，卻發現少了三方。詢問司官，說是當時裁切損耗較大，已作廢料處理了。”胤祿說得不疾不徐，像是純粹就事論事。
康熙手中念珠一頓：“損耗三方？金絲楠木貴重，裁切再大，也不至如此。淩普。”
“奴才在。”淩普從旁趨前兩步。
“這事你可知道？”
淩普麵色不變，恭敬回道：“回萬歲爺，這事奴才知道。當時營造司報上來，說是那批楠木中有幾塊內裡有暗裂，裁切時才發現，實在不能用，隻好報廢。奴才已命人將廢料登記在冊，折價處理了。”
“折價處理？”康熙聲音平平，“折給誰了？折了多少銀子？銀子又入何處？”
淩普額角滲出細汗，但仍穩著聲氣：“折給城中幾家木料行了，共得銀一百二十兩，已入庫房賬上。具體是哪幾家，奴才這就讓人去查明細。”
“嗯，查清楚了回朕。”康熙不再追問，轉向胤祿，“你既協理，這些事就該細查。賬目不清的，一筆筆核對了。內務府的銀子，都是民脂民膏，容不得半點含糊。”
“兒臣遵旨。”胤祿垂首，心中卻是一凜。汗阿瑪這話，表麵是訓誡他當差要認真，內裡卻似在鼓勵他深查——至少，在查賬這件事上，給了他名正言順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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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殿外，秋日的陽光明晃晃的，照得殿前金磚泛著冷光。胤祿眯了眯眼，看見八阿哥胤禩正從那邊過來。
“十六弟。”胤禩笑容溫潤，“剛從汗阿瑪那兒出來？”
“八哥。”胤祿行禮，“是，汗阿瑪問了些內務府的事。”
胤禩走近幾步，壓低聲音：“聽說你這些日在查賬？可查出什麼趣事沒有？”
胤祿心中警鈴微響，麵上卻笑道：“不過是些陳年舊賬，核對起來繁瑣得很，哪有什麼趣事。八哥若有指教，弟正愁無處請教呢。”
“指教談不上。”胤禩拍拍他的肩，“隻是提醒你一句，內務府這潭水深，有些賬目年月久了，經辦的人也換了，若要深究，怕牽扯太多。你是聰明人，該知道‘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
這話聽著是關懷，實則是敲打。胤祿恭敬道：“八哥說得是。弟年輕，隻知按規矩辦事，倒沒想那麼多。汗阿瑪既讓弟協理，弟便儘力而為，能釐清多少是多少。”
“盡心就好。”胤禩深深看他一眼，轉身走了。
胤祿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越發清晰。八哥這話，分明是知道他在查什麼，甚至可能在暗示他適可而止。難道淩普背後真是八哥？還是八哥在替別人傳話？
回到芳園居書房，趙昌已在候著。
“主子，小祿子那邊有動靜。”趙昌低聲道，“昨夜他在樹洞留了信，說劉春這兩日行跡古怪，常在西苑廢荷塘邊徘徊，似在等什麼人。另外，聚寶齋的東家孫掌櫃，前日去了內務府營造司李司官府上，直至深夜方歸。”
胤祿在書案後坐下，指尖輕叩桌麵：“劉春在等人……等誰？趙太監？還是別的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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