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寅時三刻，十四阿哥胤禵就醒了。
他沒叫太監伺候，自己起身披衣，推開窗。外頭天還黑著，隻有東邊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秋風吹進來，帶著晨露的涼意。
“主子，還早呢。”值夜的太監輕聲提醒。
“睡不著。”胤禵站在窗前，望著澹泊敬誠殿的方向。這幾日，他夜夜難眠，腦中反覆想著八哥的事，想著宮裡的局勢，想著自己的出路。
八哥倒了。雖然隻是禁足，但誰都看得出，汗阿瑪這次是真動了怒。貝勒爵位削了，內務府的差事沒了，朝中那些依附八哥的大臣，這幾日都噤若寒蟬。
樹倒猢猻散。
可他胤禵，不想做那散去的猢猻。
他在窗前站了半個時辰，直到天色漸亮，才喚人伺候洗漱。辰時初，他換了身石青色常服，騎馬出門，沒帶隨從，獨個兒往九阿哥胤禟住的“澄觀齋”去。
澄觀齋在行宮西側，胤禵到時，正巧碰見十阿哥胤䄉從裡頭出來。兩人在門口撞見，都是一愣。
“十四弟？這麼早？”胤䄉皺眉。
“十哥。”胤禵翻身下馬，臉上堆起慣常的爽朗笑容，“我找九哥說點事。你這是……”
“我也是。”胤䄉打量他一眼，“一起？”
“好啊。”
兩人進了院子。胤禟剛用過早膳，正在喝茶，見他們去而復返，有些意外：“老十怎麼又回來了？還有十四弟，稀客啊。”
胤禵不請自坐，抓起桌上的糕點咬了一口：“九哥，我直說了吧。八哥的事，你們怎麼打算的？”
這話問得突兀，胤禟和胤䄉對視一眼，都沉了臉。
“什麼怎麼打算？”胤䄉先開口，“八哥禁足，咱們等著就是了。還能怎麼打算？”
“等著？”胤禵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譏誚，“等到什麼時候？等汗阿瑪消氣？十哥，你天真了。這次的事，汗阿瑪是動了真怒。淩普秋後問斬，內務府大換血，八哥的貝勒爵也削了——這可不是尋常懲戒，這是要斷了八哥的路！”
胤禟放下茶盞，臉色陰沉：“十四弟，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胤禵身子前傾，壓低聲音，“八哥這棵樹倒了，咱們這些猴子，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得找新的出路。”
“你——”胤䄉“霍”地站起，“八哥待咱們不薄！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十哥別急。”胤禵擺擺手，“我不是說八哥不好。八哥對咱們，那是沒話說。可眼下這形勢，咱們得麵對現實。八哥倒了，咱們這些跟著他的人，往後怎麼辦？”
他看向胤禟：“九哥，你在內務府的一些事，如今淩普一倒，老十六接手，你的事情還順當嗎？十哥，你在兵部掛職，可這些年真正辦過什麼要緊差事？還不都是靠八哥的麵子？”
這話戳到了痛處。胤禟臉色鐵青，胤䄉也悶聲坐下。
“咱們得早作打算。”胤禵趁熱打鐵，“八哥這棵樹倒了，咱們不能跟著一起沉。得找新的靠山，新的出路。”
“什麼出路？”胤禟冷冷道。
“聯手。”胤禵眼中閃著光，“九哥你有人脈，十哥你在兵部有路子，我……我在汗阿瑪跟前還算說得上話。咱們三個聯手，未必不能成事。”
胤䄉嗤笑：“成什麼事？爭儲？十四弟，你當汗阿瑪是瞎子？”
“我沒說爭儲。”胤禵正色道，“我是說，咱們得抱團取暖。八哥倒了，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若不抱團，遲早被人各個擊破。四哥那邊，張廷玉那邊，還有剛得勢的老十六——哪個是好相與的？”
胤禟沉默良久，緩緩道：“十四弟，你的心思，我明白。但八哥還沒倒，隻是禁足。咱們若這時候另尋出路，對不起八哥這些年的照拂。”
“九哥！”胤禵急道，“你怎麼這麼死心眼？八哥是待咱們好，可他現在自身難保！難道要咱們陪著他一起沉？”
“夠了！”胤䄉拍桌而起，“十四弟，我今天把話撂這兒——八哥一天是我八哥，我就一天認他。你想另攀高枝，你去攀，別拉上我們！”
說罷，轉身就走。胤禟嘆了口氣，對胤禵道：“十四弟，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老十說得對，八哥待我們不薄，我們不能做那忘恩負義之人。你……回去吧。”
胤禵盯著胤禟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你們重情重義，我佩服。隻希望將來，你們別後悔。”
他起身，大步離開澄觀齋。出門時，正撞見胤䄉在院門口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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