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河行宮的秋意已深，晨起時階前凝著白霜，遠山層林盡染。寅時剛過，胤祿便醒了，身側的明佩呼吸勻長，但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隆起的腹上。他輕手輕腳起身，披衣走到廊下。
東方天光未明，寒星點點。趙昌已候在階前，低聲道：“主子，剛接到京裡來信，側福晉染了風寒，太醫已去看過，說無大礙，但大格格哭鬧得厲害。”
胤祿心頭一緊。側福晉靜姝之前在京城為他生了個女兒，取名蓁蓁，如今才一歲多。他離京隨駕熱河已幾月有餘，雖常通信，但終究鞭長莫及。
“讓送信的人回去傳話，好生照料，缺什麼藥材直接從府裡支取。”胤祿頓了頓，“再從我私賬上撥二百兩銀子，給側福晉添置冬衣。蓁蓁還小，受不得寒。”
“嗻。”趙昌應下，又道，“福晉這幾日就要生了，主子要不要請旨回京？”
胤祿搖頭：“汗阿瑪在此，我若請旨回京，不妥。況且明佩產期就在這幾日，我更不能離。”他望向內室，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辰時初，明佩醒了。胤祿回屋時，她正由侍女扶著慢慢起身，腹部高隆，行動已十分不便。
“爺，”明佩見他進來，柔聲道，“妾身昨夜夢到一片荷花池，有個小娃娃坐在荷葉上沖妾身笑，不知是吉是兇。”
胤祿扶她坐下：“荷花生於水，水主財，又象徵清白。這是吉兆。”
明佩微笑，撫著肚子：“這孩子近來安靜，不像前幾日那般愛動。太醫說，就是這幾日了。”
話音未落，她忽然蹙眉，手按在腹側。胤祿連忙問：“怎麼了？”
“無事，”明佩緩了口氣，“隻是孩子踢了一下。”但她的臉色卻漸漸變了，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襟。
胤祿心知不對，揚聲喚趙昌：“快請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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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園居頓時忙碌起來。太醫匆匆趕來時，明佩已被扶進產房，陣痛已開始規律。胤祿站在產房外，聽著裡麵壓抑的痛哼，手心沁出冷汗。
這不是他第一次經歷妻子生產。去年靜姝生蓁蓁時，他也這般等在門外。但那次是在京城自家府邸，周遭都是熟悉的人事，而這次在熱河行宮，雖說太醫、產婆一應俱全，終究不比京城。
“貝勒爺寬心，”李嬤嬤從產房出來，“福晉胎位正，宮口已開三指，隻是頭胎產程長些，怕要到午後。”
胤祿點頭，在廊下來回踱步。秋陽漸升，霜花化去，階前濕了一片。
巳時三刻，四阿哥胤禛府上的管事來送東西，是四福晉讓人捎來的老山參和幾匹軟緞。聽說明佩正在生產，管事躬身道：“四爺讓奴才傳話，說十六爺若有需要，儘管開口。”
胤祿道了謝，讓人打賞。他知道四哥這是示好，也是拉攏。有了子嗣，在皇室中的地位便不同，尤其若是嫡子。
產房內的痛呼聲漸漸急促。胤祿幾次想進去，都被嬤嬤攔下。直到午時初，明佩一聲痛呼之後，產婆高聲道：“見頭了！福晉再用力！”
胤祿再也顧不得忌諱，掀簾而入。
屋內熱氣蒸騰，血腥氣濃重。明佩躺在床上，汗濕的頭髮貼在蒼白的臉上，看見他進來，眼中閃過一絲慌亂：“爺……您怎麼……”
“我陪你。”胤祿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她指尖冰涼，手掌卻滾燙。
明佩想說什麼，又被一陣劇烈的宮縮打斷。她咬緊牙關，額上青筋凸起，指甲深深掐進胤祿的手背。
“福晉，用力！就快出來了！”產婆的聲音急促。
明佩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胤祿緊緊握著她的手，忽然想起去年靜姝生產時，他也這般握著她的手。那時靜姝才十七歲，疼得直哭，斷斷續續說“爺，妾身怕”。他那時年輕，雖心疼，卻不似此刻這般揪心。
也許是因為明佩是他的嫡福晉，也許是因為經歷了一次，更知生育之險。
“出來了！出來了！”產婆驚喜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一聲響亮的嬰啼響徹產房。
“恭喜貝勒爺，恭喜福晉，是位小阿哥！”產婆將嬰兒抱起來，熟練地清理、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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