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立冬。
熱河的冬天來得猝不及防。昨夜還是秋霜，今晨推開窗，竟見簷角掛上了細密的冰淩。胤祿寅時起身時，明佩還在熟睡，弘昑躺在搖車裡，小臉睡得紅撲撲的。他輕手輕腳地走到搖車邊，仔細端詳著兒子。才剛滿月的小人兒，眉眼已能看出他的輪廓，又帶著明佩的秀氣。
趙昌在門外輕聲喚道：“主子，該起了。”
胤祿披上大氅，走到外間。趙昌伺候他洗漱更衣，低聲道：“主子，今兒外頭下雪了，路滑，您去內務府時當心些。”
“知道了。”胤祿係好腰帶，“福晉和小阿哥這邊，多添兩個炭盆。孩子小，受不得寒。”
“嗻。”
用過早膳，胤祿照例先去內室看看明佩和弘昑。明佩已醒了，正由侍女伺候著喝參湯。見胤祿進來，她柔聲道：“爺這就要去辦差？”
“嗯。”胤祿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你好好養著，別操心外頭的事。今日雪大，莫要出門。”
明佩點頭：“爺放心。”她頓了頓，“昨兒十五哥來信，說京裡一切都好，靜姝妹妹和蓁蓁也都安好。”
胤祿心中一暖。十五哥胤禑是他的同胞兄長，雖隻比他大兩歲，卻最是穩重周到。他留在京城，能時時照應府裡，讓胤祿在熱河安心不少。
“十五哥信裡還說什麼了？”胤祿問。
明佩讓侍女取來信。胤祿展開細看，信不長，隻說京中太平，九阿哥、十四阿哥都安分，讓他不必掛心。但信末有一句：“天寒地凍，弟在熱河當自珍重。內務府之事，徐徐圖之，勿操之過急。”
這話看似平常，實則暗藏深意。十五哥這是在提醒他，查賬之事不宜激進。
胤祿將信收起，對明佩道：“我今日去內務府，午膳不必等我。”
“爺慢走。”
出了芳園居，雪已停了，但天色依然陰沉。宮道上積了薄薄一層雪，幾個太監正忙著清掃。胤祿裹緊大氅，往內務府去。
廣儲司的賬房內，炭盆燒得正旺。陳先生和兩個賬房已開始工作，見胤祿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不必多禮。”胤祿脫去大氅，“查得如何了？”
陳先生呈上幾本賬冊：“廣儲司的賬已核完大半，還剩最後幾本。奴才發現幾筆賬目，有些蹊蹺。”
“說。”
“是皮貨的賬。”陳先生翻開賬冊，“今年五月，從張家口採辦貂皮三百張，賬上記著是給各宮娘娘做冬衣用。但奴才查了針線房的記錄，那批貂皮隻用了不到一百張，剩下的……”
“剩下的哪兒去了？”胤祿問。
陳先生壓低聲音：“奴才順著線索查，發現那批貂皮被分批運出了宮。接貨的是京城幾家皮貨商，其中最大的一家，東家姓郭，是……是九爺府上管事的妹夫。”
又是九哥。胤祿心中冷笑。九哥真是貪得無厭，連宮裡的皮貨都不放過。
“證據確鑿麼？”胤祿問。
“賬目在此，人證也有。”陳先生道，“針線房的幾個老嬤嬤都記得這事，說那批貂皮質地極好，本應全用上，但管事太監硬是說‘損耗’，扣下了大半。”
胤祿沉吟。這事若查下去，定能扯出九哥。但眼下不是時候。九哥在京城經營多年，樹大根深，單憑一批貂皮，扳不倒他。
“此事暫緩。”胤祿合上賬冊，“先把廣儲司的賬核完，整理成冊。至於這些線索……先記下，莫要聲張。”
陳先生一愣：“貝勒爺，這是為何？證據確鑿，正好……”
“正好什麼？”胤祿打斷他，“正好讓九哥知道我們在查他？打草驚蛇，不是明智之舉。”
陳先生恍然：“奴才明白了。貝勒爺深謀遠慮。”
“不是深謀遠慮，是審時度勢。”胤祿淡淡道，“如今我們在熱河，遠離京城。若貿然動手，鞭長莫及。等回了京，根基穩了，再慢慢算賬不遲。”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趙昌匆匆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主子，京裡來信，是十五爺派人加急送來的。”
胤祿接過信，拆開一看，臉色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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