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龍椅上，禦案上擺著那份巴裡坤失守的軍報，像一塊沉甸甸的墓碑。
“巴裡坤失守，糧草輜重被焚。”康熙的聲音不高，卻壓得滿殿無人敢擡頭，“朕想知道，是準噶爾騎兵太兇悍，還是我大清將士太無能？”
沒有人敢回答。
胤禩沒有來。八阿哥府上遞了摺子，說舊疾複發，臥床不起。胤祿站在皇子隊列中，餘光掃過四哥平靜的臉，又掃過九哥閃爍的眼神，心中雪亮。
沉默持續了很久。終於，有人出列。
“啟稟皇上，臣有本奏。”
是都察院左都禦史劉統勛。
康熙看著他，沒有說話。
劉統勛年過六旬，鬚髮皆白，是出了名的剛直。他捧著笏闆，朗聲道：“巴裡坤之敗，固因準噶爾騎兵兇悍，然我大清將士浴血奮戰，何曾退縮？敗因不在前線，在後方！”
殿中一片寂靜。
“糧草轉運不力，軍需供應匱乏，以緻將士忍飢受凍，如何打仗？”劉統勛的聲音越來越高，“內務府督辦軍需，難辭其咎！臣請皇上追究內務府主管之責！”
來了。胤祿閉上眼睛，又睜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有冷漠旁觀。他站在那兒，像被剝光了衣服示眾。
康熙沒有說話。他看向胤祿，眼神晦暗不明。
胤祿出列，跪下：“汗阿瑪，劉大人所言，兒臣認罪。”
殿中一片嘩然。沒有人想到他會這麼痛快地認罪。
“兒臣身為內務府主管，督辦軍需不力，以緻前線將士缺衣少食，糧草轉運屢出紕漏。”胤祿的聲音平穩，“巴裡坤之敗，兒臣難辭其咎。請汗阿瑪治罪。”
他沒有辯解，沒有推諉，沒有把八哥九哥的破事抖出來。那些證據就藏在他袖中，隻要拿出來，就能把矛頭轉向別人。但他沒有。
因為他知道，現在不是時候。
康熙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胤祿。”康熙忽然開口，“你可知罪？”
“兒臣知罪。”
“那你可知，你罪在何處？”
胤祿擡起頭。他沒有回答“督辦不力”或“失察瀆職”，而是說了另一句話：
“兒臣罪在太急。”
殿中又是一靜。
“兒臣急於查清糧草案，急於揪出貪官汙吏，急於讓前線將士吃上飽飯、穿上棉衣。”胤祿緩緩道，“兒臣以為，隻要證據確鑿，就能繩之以法；隻要揪出蠹蟲，就能天下太平。兒臣忘了，有些事，急不得。”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兒臣忘了，自己是皇子，不是禦史。禦史可以隻問是非，皇子必須顧全大局。”
殿中落針可聞。
康熙盯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胤祿看不懂的情緒。是驚訝？是欣慰？還是……別的什麼？
“顧全大局。”康熙重複著這四個字，“你倒是學會這個詞了。”
“是汗阿瑪教得好。”胤祿道。
康熙沒有再說話。他靠在龍椅上，閉目片刻。滿殿文武屏息等待，沒有人敢出聲。
良久，康熙睜開眼。
“胤祿督辦軍需，確有疏失。”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著革去內務府主管之職，留任效力，以觀後效。”
這個處罰，說重不重，說輕不輕。革職，但沒有免去皇子身份；留任，但不再是主管。
胤祿叩首：“兒臣謝汗阿瑪恩典。”
“巴裡坤失守，甘陝總督也有責任。”康熙繼續道，“著甘陝總督自劾請罪，罰俸一年，戴罪留任。前線將士奮勇殺敵，無罪有功，著兵部立即籌措糧草，務於二月之前解送軍前。”
他一道道旨意頒下，有條不紊，穩如磐石。沒有人再提內務府的事，沒有人再彈劾胤祿。
退朝時，胤祿起身，雙腿跪得有些發麻。他穩住身形，正要退出大殿，身後忽然傳來九阿哥胤禟的聲音：
“十六弟，好口才。”
胤祿轉身，看見胤禟似笑非笑的臉。這位九爺生得圓潤，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像尊彌勒佛。但此刻那笑容裡，分明藏著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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