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驚蟄。
春雷滾滾而來時，胤祿正在內務府的偏廳裡核對賬目。窗外炸開一聲響雷，震得窗欞嗡嗡作響，他手中的筆微微一頓，一滴墨落在賬冊上，洇開一小團墨漬。
“爺，下雨了。”趙昌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件厚實的披風，“這雨來得猛，怕是要下一陣子。”
胤祿放下筆，走到窗邊。豆大的雨點正砸在窗紙上，劈裡啪啦的聲響連成一片。院中的老槐樹在風雨中劇烈搖晃，新發的嫩葉被打落一地，在積水裡打著旋兒。
“什麼時辰了？”他問。
“申時三刻。”趙昌道，“爺，今日早些回府吧，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胤祿搖搖頭：“還有些賬目沒核完。十三哥明日要用。”
他回到公案前，繼續翻看那些賬冊。這些賬目是去年直隸、山東兩省的漕糧入庫記錄，表麵上乾乾淨淨，但他看了一個月，已經找出了十幾處疑點。每一處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山西商人的糧行。
雨越下越大，天早早地黑了。偏廳裡點起蠟燭，燭光在穿堂的涼風中搖曳。胤祿核完最後一頁賬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正要起身，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十六爺！”是十三阿哥胤祥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急切。
胤祿迎上去，見胤祥渾身濕透，臉色發白，心中頓時一沉：“十三哥，出什麼事了？”
胤祥沒有回答，隻是把手中一個油布包裹遞給他：“你先看看這個。”
胤祿接過，打開包裹，裡麵是一份軍報。他快速瀏覽，越看心越沉。
準噶爾部騎兵趁開春雪融之前，繞過清軍主力，突襲了甘肅的幾處軍需倉庫。清軍措手不及，損失慘重。更緻命的是，倉庫裡存著的一批禦寒衣物和藥材，竟然隻剩下一半——賬上記的是滿倉，實際卻空空如也。
“這怎麼可能？”胤祿喃喃道，“年前我親自督辦的那批禦寒衣物，明明已經運到甘肅了。賬目上清清楚楚……”
“賬目是賬目，實際是實際。”胤祥的聲音很冷，“有人把東西調包了。運到甘肅的，根本不是禦寒衣物，是一堆爛棉絮。”
胤祿握著軍報的手在發抖。他知道有人在糧草上做手腳，卻沒想到手伸得這麼長，連禦寒衣物也敢動。
“消息是誰送來的？”他問。
“甘肅總兵派人八百裡加急送來的。”胤祥道，“汗阿瑪在熱河，已經收到了。這道軍報是抄送咱們留京皇子的，讓咱們查清此事。”
胤祿沉默片刻，忽然問：“八哥收到了嗎？”
“收到了。”胤祥冷笑，“他看了軍報，什麼也沒說，隻讓底下人去查。我讓人盯著，他派的是九弟的人。”
胤祿明白了。八哥這是要搶在他們前麵，把證據銷毀，把證人滅口。等他們查到的時候，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就像通州的賬冊，就像孫福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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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哥，咱們怎麼辦？”
胤祥看著他：“四哥讓我來找你。他說，這事你最熟。”
胤祿點頭。他確實最熟。南下這一路，他查了那麼多糧倉，看了那麼多賬目，見了那麼多貪官，沒人比他更清楚這條利益鏈是怎麼運作的。
“十三哥，我需要幾個人。”胤祿道，“可靠的人，能辦事的人。”
“要多少？”
“三個就夠了。”胤祿走到地圖前，指著甘肅的方向，“一人去甘肅，暗中查那批被調包的禦寒衣物去了哪裡；一人去張家口，盯著那邊的走私通道；一人去山西，查那些糧商的底細。三天之內，我要知道這些東西到底流向了何處。”
胤祥皺眉：“三天？太急了。”
“不急不行。”胤祿道，“八哥的人已經在動了，咱們晚一天，證據就少一分。”
胤祥看著他，忽然笑了：“十六弟，你現在倒像個欽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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