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京城落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胤祿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院中紛紛揚揚的雪花將紅梅覆上一層素白。蓁蓁和弘吟在廊下堆雪人，奶娘和丫鬟們圍著兩個小主子，又是遞手套又是撐傘，生怕凍著。蓁蓁的笑聲隔著窗子傳進來，脆生生的，像簷下的冰淩墜地。
明佩端著參湯進來，見他看得出神，輕聲道：“爺該歇歇了。從初五開始，您就沒閑著。”
胤祿接過參湯，沒有喝，隻是捧著暖手。他確實沒閑著——閉門思過解除，內務府的差事要接手，南下查訪的案卷要整理，還有那些壓在心底的證據，每一頁都像烙鐵，燙得他夜不能寐。
“今日元宵，府裡可有什麼安排？”胤祿問。
“妾身讓人在花廳備了幾桌席麵，闔府上下同樂。”明佩道，“蓁蓁吵著要看花燈，靜姝帶著人紮了幾盞兔子燈，說是給兩個孩子玩的。”
胤祿點點頭，卻沒有接話。他的心思還落在書案上那幾封密信上——傅成昨夜派人送來的，說是查到的新線索。濟寧那批失蹤的糧食，竟然有一部分流向了山西，而接收的商號，正是當年八哥推薦給他採買皮貨的那幾家。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走私了。這是八哥在用自己的勢力，把官糧倒騰成私產，再通過山西商人的渠道銷往全國各地。而前線將士吃的，是發黴的陳糧，是摻了沙子的次品。
“爺有心事。”明佩不是疑問，是陳述。
胤祿放下參湯，握住她的手：“等忙過這陣子，我帶你和孩子們去西山住幾日。周伯來信說，溫泉池子修葺好了，正適合冬日泡湯。”
“爺說話要算話。”明佩眼中泛起笑意，卻沒有追問那心事是什麼。成婚這些年，她早已學會，有些事不該問，有些話不必說。
正月十五的夜，府中處處張燈結綵。花廳裡擺了五桌席麵，下人們難得歇息半日，圍坐一處，推杯換盞，笑語喧嘩。蓁蓁提著一盞兔子燈，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弘吟跟在姐姐身後，走得搖搖晃晃，卻倔強地不肯讓奶娘抱。
胤祿坐在主位，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他端起酒杯，正要說話，趙昌忽然匆匆進來，附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胤祿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爺？”明佩敏銳地察覺到不對。
“無事。”胤祿放下酒杯，“京裡來了位貴客，我去去就來。”
他起身離席，穿過遊廊，來到府門後的角院。那裡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車簾掀開一角，露出蘇培盛那張白凈的麵孔。
“十六爺，四爺請您過府一敘。”蘇培盛的聲音很低，壓過了遠處隱隱的爆竹聲。
“現在？”胤祿看了看天色。元宵夜，四哥不留在府裡過節，卻急著要見他？
“四爺說，十萬火急。”
胤祿沒有再問。他換了身便服，上了馬車。車輪碾過積雪，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往城東方向駛去。
四阿哥府上今夜竟出奇地安靜。沒有花燈，沒有宴席，連下人都寥寥無幾。蘇培盛引著胤祿穿過重重院落，來到一處僻靜的書房前。
“十六爺請，四爺在裡麵等您。”
胤祿推門進去，一股熱浪撲麵而來。屋裡炭火燒得很足，四阿哥胤禛卻披著厚厚的大氅，坐在書案後，臉色青白，眉心擰成個川字。
“四哥。”胤祿關上門，“出什麼事了？”
胤禛沒有繞彎子，直接從案上取過一份奏摺，遞給他：“看看這個。”
胤祿接過，借著燭光細看。這是西北前線發來的軍報——不是捷報，是急報。準噶爾部策妄阿拉布坦集結三萬騎兵，繞過哈密，突襲巴裡坤。駐守的清軍措手不及，傷亡慘重，糧草輜重被焚毀大半。
胤祿心中一沉。巴裡坤是大軍西進的要衝，失守則哈密危矣，哈密危則甘肅震動。
“糧草輜重被焚毀大半。”胤祿重複著這句話，擡頭看向胤禛，“四哥，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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