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的清晨，河麵籠著一層薄霧。
胤祿站在運河碼頭上，看著那些漕船在晨霧中緩緩駛過，船工的號子聲此起彼伏。範永鬥的院子已經被查封，人也被押解進京，但這條運河還在日夜不息地流淌著，載著南方的糧食物產，也載著這個帝國的命脈。
趙昌遞過來一件披風：“爺，河風涼，仔細身子。”
胤祿接過披風，卻沒有披上。他手裡攥著那本賬簿的抄本——真本已經交給張廷玉呈給康熙了，但他留了一份抄本。不是為了告發八哥，而是為了提醒自己，這條路有多險。
“傅大人呢？”胤祿問。
“在客棧收拾行裝。”趙昌道，“傅大人說，今日辰時三刻啟程去天津衛，那邊的糧倉也要查。”
胤祿點點頭。這是他們早就定好的行程：通州之後，沿運河南下，天津、滄州、德州、臨清、濟寧……一直到河南開封。康熙給他的名目是“督辦禦寒衣物”，但真正的任務，是查清沿途倉儲轉運中的貪腐。
“十六爺。”傅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胤祿轉身，看見傅成提著個包袱走來，臉色有些凝重。
“傅大人，怎麼了？”
“下官剛收到京裡的消息。”傅成壓低聲音，“八爺……告病了。”
胤祿一愣。告病？在這個節骨眼上？
“什麼病？”
“說是舊疾發作，需靜養。”傅成道，“皇上準了，讓八爺在府裡養病，朝中的差事暫時都停了。”
胤祿沉默。八哥在這個時候告病，太巧了。範永鬥被抓，走私的證據呈到了康熙麵前，雖然康熙壓下了，但八哥不可能不知道。他這是在避風頭。
“四爺那邊呢？”胤祿問。
“四爺還在戶部當差。”傅成道，“聽說近日在清查戶部歷年積欠，忙得很。”
胤祿點點頭。四哥做事向來腳踏實地，清查積欠這種得罪人的差事，也就他肯幹。這也是為什麼他不得朝臣喜歡的原因——誰願意被查賬呢？
“十六爺，”傅成猶豫了一下，“下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傅大人請說。”
“咱們這次南下查訪，明麵上是督辦軍需，暗地裡是查糧草轉運的貪腐。”傅成道，“可這些貪腐，背後牽扯的……”他頓了頓，“不隻是八爺的人。”
胤祿心中一凜：“傅大人的意思是……”
“下官在戶部多年，見過的貪官多了。”傅成低聲道，“八爺的人固然貪，但四爺的人……也不是個個清廉。隻是四爺管得嚴，他們不敢太過分罷了。可這一路南下，沿線的糧倉、漕運、鹽務，盤根錯節，誰的勢力都有。咱們查得太深，恐怕會把兩邊都得罪。”
胤祿明白傅成的擔憂。他是四爺的弟弟，是內務府主管，這次又是奉旨查案。可這一路查下去，如果查出四爺的人也涉案，他該怎麼辦？查，還是不查？
“傅大人放心。”胤祿緩緩道，“汗阿瑪給咱們的差事，是查糧草轉運的貪腐，不是查哪個阿哥。咱們隻查事，不查人。不管查到誰的頭上，如實上報就是。”
傅成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十六爺明白就好。”
辰時三刻，隊伍啟程。
這次南下，胤祿帶了二十個人。趙昌是總管，傅成是幕僚，還有胤祥派來的幾個護衛，個個身手矯健。其餘的是內務府的書吏和家丁，負責登記賬目、搬運物品。
一行人出了通州城，沿著運河邊的官道向南行去。
秋末冬初的華北平原，草木凋零，田野裡隻剩下一茬茬的稻茬。官道上行人不多，偶爾有運糧的馬車經過，揚起一陣塵土。
胤祿騎在馬上，看著沿途的景象。他想起在現代時讀過的史料，清朝的漕運製度，每年從南方運四百萬石糧食到京城，維持著這個龐大帝國的運轉。而在這條運輸線上，有多少官吏從中漁利，有多少糧食被剋扣、被調包、被貪汙……
“爺，前麵就是天津衛了。”趙昌指著遠處隱隱可見的城樓。
天津衛，京杭運河的北端樞紐，南來北往的貨物都要在這裡中轉。城外的運河碼頭上，漕船密密麻麻，裝卸工扛著麻袋在跳闆上來回穿梭，一派繁忙景象。
“先找客棧安頓。”胤祿道，“明日再去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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