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空氣總是帶著一種特殊的味道——龍涎香、墨香，還有歲月沉澱下來的、屬於權力的氣息。胤祿垂首站在殿中，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這樣肅穆的環境裡格外清晰。
康熙坐在龍椅上，正在批閱奏摺。他沒有立刻開口，禦筆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都屏著呼吸，連殿外簷角的風鈴聲都顯得格外遙遠。
胤祿保持著一個臣子應有的姿態，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卻在快速復盤。西山莊子的事、孫文傑的下落、糧草案的進展、走私的證據……這些線索在腦海中交織，他需要判斷康熙今天召見他，究竟是為了哪一件。
終於，康熙放下了筆。
“擡起頭來。”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胤祿依言擡頭，視線落在康熙麵前的禦案上，不敢直視天顏。
“閉門思過這一個月，都想了些什麼？”康熙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回汗阿瑪的話，兒臣閉門思過，反省己身。”胤祿謹慎地回答，“兒臣年輕氣盛，行事魯莽，在糧草案中處置失當，以緻朝議紛紛，讓汗阿瑪煩心，此乃兒臣之過。兒臣深感愧疚。”
這是場麵話，也是自保。主動認錯，姿態放低，總是沒錯的。
康熙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撇著浮沫：“隻是處置失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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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祿心中一緊。康熙這話，顯然意有所指。
“兒臣……兒臣或許不該對八哥的審理提出質疑。”胤祿斟酌著詞句，“隻是當時想著糧草乃軍國大事，不敢有絲毫馬虎，所以才……”
“所以你沒錯。”康熙打斷他，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響，“糧草確實是軍國大事，不容有失。你身為內務府主管，發現問題，提出質疑，是你的本分。”
胤祿愣住了。康熙這是在……肯定他？
“朕讓你閉門思過，不是因為你查糧草，而是因為你把自己放在了風口浪尖上。”康熙緩緩道，“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也要懂得藏鋒。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個道理，你該懂。”
“兒臣……謹記汗阿瑪教誨。”胤祿低下頭。他明白了，康熙是在教他官場的生存之道。查可以查，但不能太張揚，不能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西山莊子的事，朕聽說了。”康熙話鋒一轉。
胤祿的心提了起來。
“胤禩私自調兵，圍困皇子私產，這是大忌。”康熙的語氣冷了下來，“朕已經敲打過他了。隆科多辦事不力，朕讓他去熱河反省。此事，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四個字，定了調子。胤禩有錯，但康熙已經處理了，旁人不能再追究。
“兒臣明白。”胤祿道。
“你那莊子裡，是不是有個叫孫文傑的？”康熙忽然問。
胤祿心中一震。康熙果然知道孫文傑。
“是，孫福之子，孫文傑。”胤祿老實承認，“孫福死後，兒臣見他孤苦無依，便讓他在莊子裡暫住，也算是……全一份故人之情。”
“故人之情？”康熙似笑非笑，“朕聽說，孫福死前，你去見過他。他跟你說什麼了？”
來了。最關鍵的問題。
胤祿深吸一口氣：“孫福說，糧草案是他一人所為，與他人無關。但兒臣觀其神色，覺得他沒說實話。”
“你覺得實話是什麼？”
“兒臣不敢妄加揣測。”胤祿道，“但孫福一個糧倉管事，恐怕做不了這麼大的事。兒臣以為，這背後……另有隱情。”
他沒有直接指認胤禩，但“另有隱情”四個字，已經足夠暗示。
康熙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幹的問題：“老十六，你覺得，治國最難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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