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後的日子，比胤祿想象的要平靜。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京城入了秋，天高雲淡，風裡帶著絲絲涼意。府裡的海棠結了果子，紅艷艷的掛滿枝頭，蓁蓁每日都要去摘幾顆，酸得齜牙咧嘴，第二天又去。
胤祿每日去戶部點卯，核那些永遠核不完的賬目。四哥待他和從前一樣，不冷不熱，公事公辦。偶爾在廊下遇見，點點頭，說幾句公務，就各自走開。好像熱河那些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但胤祿知道，一切都變了。
他身邊多了個人——陳虎腿傷好了之後，胤祿兌現承諾，讓他進了府裡當差。趙昌把他安排在門房，領一份差事，平日裡跟著跑跑腿。陳虎做事勤快，話不多，胤祿很滿意。
“爺，”這日陳虎進來稟報，“門外有人求見，說是您的舊識。”
“舊識？”胤祿放下手中的賬冊，“叫什麼？”
“他說他姓孫，叫孫文傑。”
胤祿心中一動，忙道：“快請。”
孫文傑進來時，胤祿幾乎認不出他了。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收拾得乾淨整潔，臉上褪去了去年的驚惶和憔悴，多了幾分沉靜。隻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清亮，像山間的泉水。
“學生給十六爺請安。”孫文傑跪下磕頭。
“快起來。”胤祿扶起他，“孫舉人，你怎麼來了？”
孫文傑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學生是來向十六爺辭行的。這是學生的信，請十六爺過目。”
胤祿接過信，展開來看。信寫得很簡單：他在濟寧的教書先生，因事辭館回鄉，推薦他去濟南府的一所學堂任教。那裡束脩豐厚，且有機會參加明年的秋闈。他思量再三，決定去濟南。
“這是好事。”胤祿看完信，點點頭，“濟南府是大地方，那裡的學堂，比濟寧強得多。你去那裡，好好讀書，明年秋闈，爭取高中。”
孫文傑的眼眶微紅，又跪下磕頭：“學生能有今日，全仗十六爺扶持。此去濟南，不知何日能再見，學生……學生想給十六爺磕個頭。”
胤祿沒有攔他，任他磕了三個頭。
“起來吧。”胤祿扶起他，“你好好讀書，將來考中進士，做個好官，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孫文傑點點頭，擦乾眼淚，告辭離去。
胤祿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漸漸走遠，消失在巷口。趙昌在一旁輕聲道：“爺，這孫舉人，倒是知恩圖報的。”
“是啊。”胤祿嘆道，“孫福雖然糊塗，卻有個好兒子。”
他轉身回去，繼續核他的賬。
八月十五，中秋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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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裡照例張燈結綵，擺酒設宴。明佩和靜姝親自操持，忙了整整一天。蓁蓁和弘吟穿著新衣裳，在人群裡鑽來鑽去，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
胤祿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切，心中卻有些恍惚。
去年中秋，他還在為糧草案奔波，為那些賬目焦頭爛額。今年中秋，八哥已經死了，九哥被圈禁，那些貪官汙吏，該抓的抓，該殺的殺。他坐在自己府裡，和家人一起過節，表麵看，一切都好了。
可他知道，這隻是表麵。
熱河那些事，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那個被誤傷的侍衛，山洞裡滾落的巨石，陳虎差點斷掉的腿……這些事，是意外，還是陰謀？他不知道。他隻知道，有人在暗中盯著他，想要他的命。
“爺，”明佩端了月餅過來，“嘗嘗這個，是靜姝親手做的。”
胤祿接過月餅，咬了一口。豆沙餡的，甜而不膩，很好吃。
“靜姝的手藝越來越好了。”他說。
靜姝在一旁抿嘴笑，臉微微紅了。
蓁蓁跑過來，手裡舉著一盞兔子燈，非要阿瑪陪她去院子裡玩。胤祿放下月餅，牽著她的手，和弘吟一起去了院子。
月光如水，灑在庭院裡，像鋪了一層銀霜。蓁蓁提著燈跑來跑去，弘吟跟在姐姐身後，搖搖晃晃的，像個不倒翁。胤祿站在廊下，看著兩個孩子，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爺，”明佩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您有心事。”
胤祿沒有否認。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明佩，你說，那些人還會再來嗎？”
明佩知道他說的是誰。她想了想，輕聲道：“妾身不知道。但妾身知道，無論他們來不來，爺都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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