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二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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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縮回了原來的大小。
鐵門外麵是嚎叫。通風井裡是持續不斷的、比第一場更高、更尖銳的嗚嚎。擋板在顫。磚塊壓著的底邊每隔幾秒就"嗒嗒"地跳一下。
他已經習慣了。
第一場暴風雪花了三天才習慣那種噪音。第二場——大約花了六個小時。像一個老戰士聽到炮聲,心跳隻快了半拍就恢複了正常。
但第二場更冷。
這不是錯覺。
溫度計的水銀柱在第一天就縮到了量程底部以下——也就是說走廊溫度超過零下五十度。大房間裡的溫度從零下三度降到了零下五度。
爐子在全力工作。進風口全開。蜂窩煤從每天七八塊跳回了十三四塊——比第一場暴風雪期間還多了每天一兩塊。
原因很簡單：更冷了。
他起床後做的第一件事跟每天一樣——換煤。
伸手去摸舊煤的時候手指劃過爐柵的邊緣——金屬冰到了一種不正常的程度。即使戴著棉手套,那股寒意也像針尖一樣刺穿布料紮進指腹。
他很快地換了煤。把新煤架在爐柵上。撥開進風口。火苗舔了上來。
然後縮回睡袋裡。
等。
等爐子把室溫從零下五度拉回零下三度——大約需要四十分鐘。在這四十分鐘裡他什麼都不做,就蜷在睡袋裡聽風。
風聲。
第二場暴風雪的風聲跟第一場有微妙的區別。第一場像一隻野獸的嚎叫——生猛的、粗獷的、有肺活量的。第二場更像——
更像一把刀在鐵板上拖。
尖銳。持續。沒有間歇。"嘶——"一條冰冷的、恒定的金屬摩擦聲。
這種聲音比嚎叫更讓人難受。不是因為音量——音量可能差不多。是因為它沒有節奏。嚎叫至少有起有伏,有高潮有低穀,大腦可以在低穀期休息。
但這種"嘶——"是平的。一條直線。永遠不停。
到第二天的時候他已經學會了把它當成白噪音。
溫度回到零下三度之後他從睡袋裡出來。
常規流程：融水、吃飯、巡檢。
巡檢的結果——
排煙管:正常。二號彎頭接口處沒有新裂縫。
保溫層：正常。昨天粘的膠帶還在,沒有新的起翹。
通風口擋板：顫幅比第一場大——說明外麵的風力更強。但擋板本身沒有鬆動。磚塊壓得住。
走廊鐵門：門縫的凝結冰比第一場更厚了。有些地方冰層已經超過了一厘米。他用刀鑿了鑿——不鑿也行,但冰太厚會把門凍死打不開。
走廊的兩個冰桶——冰麵上新凝結了一層薄冰。正常現象。不影響使用。
一切正常。
他坐回爐子旁邊。吃了一包自熱米飯。
吃完之後發呆了十分鐘。
然後開始想事情。
間歇期的七天——從十一月二十八日出門到今天被暴風雪重新關進地下室——像一個快進的紀錄片一樣在腦子裡播放。
七天。
他做了什麼？
三次出門去物資發放點。一次被跟蹤。兩次槍聲。看到了幾百個人排隊領餅乾。看到了一個組織開始成型。看到了官方力量從"有序"到"混亂"到"消失"。看到了一個老人消失。看到了一個母親失去孩子。跟另一個獨行者交換了六個字。給隔壁鄰居留了五塊煤。
然後暴風雪又來了。
世界又縮回了鐵門以內。
但他已經不是七天前的那個人了。
七天前他是一個——
怎麼說呢——一個剛剛從暴風雪中幸存下來的、還在"準備"階段的人。他的世界是純粹物理性的：溫度、煤量、水量、保溫層、排煙管。所有的焦慮和計劃都圍繞著"怎麼活"。
現在他開始想"活著意味著什麼"。
不是哲學層麵的——他對哲學沒興趣。是實際層麵的。
他在這個地下室裡可以活一百五十天。一百五十天之後呢？煤燒完了之後呢？食物吃完了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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