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暖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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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一點半。
林莫燃在床上翻來覆去三次。
不冷。
床被夠。搖粒絨外套掛在床頭。屋裡溫度計 +12.1°C。這是入冬以來值班宿舍裡最高的一次讀數。
但他睡不著。
睡不著的過程是這樣的：他十一點半正常吹燭上床。十一點四十分進入半睡。十二點十分被一陣自己夢裡的什麼東西叫醒——他記不清夢的內容，但醒來的時候心跳比平常快幾下。半夜十二點三十分他試著再入睡。失敗。十二點五十分再試。失敗。一點半翻來覆去三次。
睡不著的原因不在於冷，反之在於暖。
末日以來這一年半多裡他每一晚躺下的時候都得做一道"防冷"程序：被子蓋到下巴的位置；腳趾蜷起來留一段空隙等被窩熱起來；臉朝外但耳朵不留在外麵（耳朵凍久了痛）；側身睡（側身的姿勢減少身體表麵積暴露給冷空氣）。
今晚這一道程序林莫燃做的時候發現有幾步不需要：腳趾不用蜷得那麼緊（被窩裡溫度足）；臉朝外的時候耳朵不冷（屋裡溫度本身夠）；側身可以稍微放鬆（不是為了減少暴露麵積，而是單純的睡姿習慣）。
程序裡少了幾步。他反而不習慣。
"防冷"那一道程序他做了一年半多。每一晚都做。這一年半多裡他的身體已經把"防冷"作為一種入睡前的"身體儀式"。今晚他不需要這一道儀式。他的身體不知道該用什麼來代替這一段。
不知道怎麼入睡。
他翻身。
他聽暖氣管。
暖氣管嗡鳴。這種嗡鳴他聽過一年半。今晚的嗡鳴比往日稍穩。可能是淩晨那一次"修"之後整個回路的水流量恢複到 99%，讓管線裡水的湍流更小。
水流量更穩→嗡鳴更穩→嗡鳴聲裡的"白噪"更白。
更白的白噪本來應該讓人更容易入睡。
但他更睡不著。
他翻第三次身。
然後他不再試著入睡。
他坐起。
床頭的小電子鐘：01:38。
他沒下床。他坐在床上靠著床頭。
窗戶那一格灰外麵有月光。今晚有月。陰天的薄雲後麵那一輪月亮的輪廓他能看出來。月光比以前幾個月裡那些"完全無月"的夜更亮一點。
月光透過窗戶的薄冰花打在屋裡地板上。形成一道極淡的、不到半指寬的、緩慢移動的淺亮。
他看那一道淺亮。
淺亮裡有一些他過去這一年半多裡沒看到過的東西。
具體是什麼。他自己一時說不上。但他知道這種"看到但說不上"的狀態是腦子裡某些早就埋下去的記憶開始浮出來的前兆。
他沒阻止記憶浮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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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著等。
等了大約二十秒。
浮出來的是。
他外婆家旁邊的那條小街。末日之前他過年回外婆家的那一段時間。冬天。早上六點半。他出門去街口的早點鋪買豆漿+包子。早點鋪的老板娘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她給他熱豆漿的時候手上的紅色棉手套上有麵粉的白點。他付錢的時候她說："這一杯豆漿我多舀了半勺糖。看你今天起得早。"
浮出來的是。
他讀大學的時候坐地鐵回家的某個晚上。地鐵車廂裡隻有他一個人。地鐵廣播裡報的是"下一站：XX 站"。窗戶外麵是隧道的黑。他靠著座椅的窗框睡著了。睡了大約二十分鐘。被同向開來的另一列地鐵的鳴笛叫醒。鳴笛聲穿過隧道傳過來。他抬頭看窗戶。窗戶裡映出他自己的臉。臉有點累。但眼睛裡有一種"今天還過得去"的平靜。
浮出來的是。
他爸媽的廚房。冬天的某個周日晚上。媽在鍋前炒土豆絲。爸坐在餐桌前看新聞。鍋裡的油煙把廚房的窗戶蒙了一層霧氣。他從客廳走過去問媽："要不要加點醋。"媽說："你爸不愛吃醋。" 他說："那我自己一會兒加。" 媽說："好。"
三段記憶。
這不按時間順序浮出來，是按"溫度加味道加人在背景裡"的相似度浮出來的。
三段記憶裡都有一種"屋裡有人"的感覺。
今晚他屋裡沒有別人。
他屋裡隻有他自己。
但今晚屋裡的"暖"。這種來自地熱管+電爐+ +12.1°C 室溫的"暖"。像極了那三段記憶裡"屋裡有人"的"暖"。
不似物理上的同一種暖，似的是感受上的同一種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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