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裡的黴味混著血腥氣,像一把鈍刀割著人的喉嚨。
趙庸之一雙潔淨的靴履踏過積水,一身青衫下擺沾了暗紅,分不清是血還是鐵鏽。他手中那把羽扇輕生著風,緩步而行,在石牆上投下蛛網般的影子。
“趙大人又來審犯人了?”
守門的獄卒咧開嘴笑著,帶著幾分諂媚的意味。
誰人不知,千歲侯的軍師如今已是陛下身側當紅得令之人。
“傳陛下口諭。”
趙庸之自腰間掏出一物,亮出,是一塊玉牌。
同時間,他袖中的銀錠也一並滑入對方掌心。當鐵門吱呀開啟時,他又一次看見了蜷在角落的長公主。
華服早染成一道道的殷紅,露出的一雙手腕上,遠遠便可見到其上紫痕交錯,像被揉碎的芍藥花瓣。
一時間,趙庸之懷中那枚骨哨突然發燙。
二十多年前,閻垣從死人堆裡救下趙庸之之時,他尚且年少,還是個苦讀詩書、壯誌難酬的苦命人。閻垣聞聽他的抱負,贈予他此物,帶他隨軍,親見兵書上的種種景象,與他對月飲酒、同他共論賀朝遠景。
閻垣於他,亦師亦友,更是他的救命恩人,給他新生。
在那之後,他慘被先帝謀殺,更是被汙清名、全家遭難,趙庸之立於朝堂之上,一度被人打壓排擠,仕途坎坷。是閻渙,他救命恩人的遺孤,再一次給他信任,帶他隨軍,還奉他為三軍軍師,極儘尊重。
閻家兩代獨子先後救了他的命,此恩,他永世難報。
“公主,得罪了。”
他附身下去,口中溫聲道:
“還能走嗎?”
他割斷繩索時,崔姣姣有些零碎的喘息像破舊的風箱。
她抬頭,臉上的血汙亦遮不住眼底驚詫:
“先生,你…”
他們都很清楚,若將崔姣姣放走,趙庸之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公主在恒州之時,以衡山茶勸告微臣,當忠可忠之主,儘該儘之事,微臣雖不得已受命於崔帝,可心中明鏡一般,絕不能允許此等昏君將帝師逼上絕路。”
崔姣姣一頓,忍不住將趙庸之從頭到腳打量一番,見他除了雙手微微發抖外並無異樣,心中略有些疑惑,隨即問道:
“崔瓷有一事,苦思良久不得,還望先生解答。”
趙庸之沉吟不語,隻用一雙晶亮的眸子看著她。
許久,他忽而先一步開口道:
“公主是想問微臣,究竟如何受崔帝脅迫,偏要在帝師身側為那人報信多年不可。”
崔姣姣點頭,對他的話一向認同。
語畢,趙庸之似有一聲歎息,隨即微微掀起一邊袖口,手臂翻轉向上。
隻見原本白皙的皮膚上,一道道血管清晰可見,冒著可怖的青紫色,蜿蜒向上,沒入崔姣姣再也看不見的衣襟內,仿佛一條條爬行的毒蛇,啃噬他的心臟深處。
“公主看見了罷。”
崔姣姣盯著那血管許久,張了張嘴,低聲道:
“是毒。”
趙庸之聽罷,落下袖口,是為默認。
良久,誰也沒有再開口。
崔姣姣心中明了,這麼多年,從崔仲明到崔宥,若是此毒有可解之法,趙庸之早便擺脫那昏君父子的控製了,何至於背負奸細之身份,兩麵三刀至今日。
他們不再言語,崔姣姣內心淒惶,忍不住惋惜一聲,穿書至今,這個世界裡最與她思路一致之人,竟是一個在原著中連明確的結局都沒有的紙片人。
趙庸之將佩劍塞給她,自己卻抽出一把短刃。
“噓。”
他抬手,示意二人噤聲。
地牢甬道的樓梯處,突然傳來鎧甲碰撞聲。
他反手一伸,將崔姣姣大力推進一條暗渠,口中急忙囑咐:
“往西三裡,有接應的商隊,可帶公主去您想去之處。”
火把的光刺破黑暗時,趙庸*之正用身體堵著暗渠的入口。
崔宥的龍紋靴踏碎水窪,少年天子笑得溫柔,眼底卻彌漫著可怖的血色。
“朕的軍師,這是在玩什麼把戲?”
趙庸之咳著血直起身,脊背從未有一刻比現在更加挺拔。
“千歲侯英武、長公主睿智,他二人皆有天子之姿,趙某讀書四十載,是為報國憂民,不是為了做天子的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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