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暗流
十八年甲申, 即五月十七日，慈孝獻皇後梓宮發引，皇帝著衰服行啟奠、祖奠、遣奠禮, 百官步行送至朝陽門外。次日，禮部便接到諭旨皇妣大事已就，而今盛夏溽暑, 足瘡為患, 莫之奈何，朕且靜息……
簡單點說, 天氣太熱, 送獻皇後時走得腳疼, 陛下又要暫罷早朝了。
至於什麼時候重開, 大家等到仲秋再說吧。
從嘉靖十三年皇上靜攝修玄求長生起, 早朝便時不時停一次。最開始還有人上疏勸諫, 但皇帝說了不上朝，難不成你還能把他綁了去？久而久之, 百官也習慣了，反正隻是偶爾不視朝, 又不是真的不理政。
……此時他們誰也預料不到, 大明正朝著詭異的君主離線製的方向前進。
時常罷早朝的嘉靖跟他的兒子、孫子相比，都稱得上勤勉了。而奇妙的是，有如此擺爛的君主，卻催生了如斯內卷的閣臣。內閣的權利從嘉靖朝起越卷越大，起碼對此時擔任首輔的夏言來說, 正是大權在握，一展抱負的時候。
他以三甲進士身份初登朝堂時，隻是個正九品的行人。嘉靖七年以母喪丁憂期滿, 起複為兵科右給事中，自此平步青雲，升官速度令人瞠目。
儘管夏言不是正經翰林出身，但張孚敬也不是啊。隻要道長喜歡，他自會出手：比如半路塞進翰林院，調任為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學士，與張孚敬幾乎等比例複刻。嘉靖十年九月，夏言在不到一年時間內從諫官升任為禮部尚書，位列六卿。這是國朝開立以來從未有過的！
儘管前段時間剛被喜怒難測的皇帝敲打過，但他的首輔位置仍然穩穩當當。驅趕張孚敬奪權隻是手段而非目的，他心裡裝著許多待完成的大事。
比如邊防。
蒙古人是殺不完的。成化以前，北方邊境的韃靼多在河西出沒，自虜占據河套以來，河東三百裡間，儘數淪為賊衝。韃靼小王子倒也沒有反明複元的雄心壯誌，隻是鄂爾多斯一帶常有乾旱、霜凍、沙暴等災害，一到了沒飯吃的時候，他們就會把目光投向大明這位富有的鄰居。
或者從花馬池、鹽池入侵固原和寧夏，或由清水營一帶入靈州等地，大肆毀掠，殺人無算，搶完就跑，而明軍疲於應對，隻能勉強守塞。
嘉靖十五年上任的三邊總製劉天和是個有能之臣，韃靼首領吉囊舉十萬騎兵進犯陝西時，多虧他籌謀調度，擊退套寇。可這人是由桂萼舉薦得用的，而桂萼又和張孚敬穿一條褲子。儘管桂閣老和張閣老都塵歸塵、土歸土了，卻不代表他們的黨羽也輕飄飄煙消雲散了。
比起不能為己所用的劉天和，郭勳更是夏言的眼中釘。他自恃勳貴之後，從不把夏言放在眼裡。因“大禮議”時首助張孚敬而大得皇帝寵幸，以是攬朝權、作威福，網利虐民……沒事就喜歡跟夏言對著乾。
正如皇帝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權臣所站立的山巔也容不下另一雙腳尤其是夏言這種格外能戰鬥的。郭勳碰到他，算是踢到鐵板了。
而以連嬅穿越者的視角來看，這場鬥爭注定是兩敗俱傷。
承天府，六月份的某一天，玉安公主在景陵縣山腳下搞晨練的事被人捅到了興都留守司留守黃濟處。
近些日子裡，承天衛與顯陵衛軍心躁動，甚至有軍士擅離職守跑去公主帳下種高粱。黃濟早就有心管一管，隻是才調任不久，尚未站穩腳跟，因此遲遲沒發動。現在有了光明正大的由頭，又有人在背後撐腰，他親自叩問玄妙宮，打算替皇上好好管教下這個行事荒誕的小姑娘。
很不巧，公主殿下病了，不見外人。
不知是暑熱難耐，還是體弱生寒，殿下病得很突兀，就像她父皇的足瘡一樣。黃濟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而去，總覺得這是小孩子犯了錯裝病的慣用把戲。
可難道就這麼放任不管，由她拖著？
副留守程鼐心生一計。
“不若先斬後奏，帶上人馬直奔景陵縣，把山腳那些營帳全部踏平，這團練自然就散了。”
快刀斬亂麻，倒是個好主意，可若是公主寫個信找皇上哭訴，倒打一耙，他們也難保不被清算啊。
程鼐一笑：“兵憲多慮了，這種小事，何須臟了咱們的手?”
公主真病了嗎?如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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