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若這是庶民的命
論禮, 一個十二歲的女孩，不說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起碼是不該如此隨性地私見外男的。
可若真按禮法來, 她身上這件青灰的道袍豈非最不合禮數？一個生長在道宮裡的幼齡稚子，學的都是符咒、燒煉之術，忍能苛責她不諳禮教？這樁事說到頭, 難道不是那位執迷崇道、虔心修玄的皇帝惹的嗎？
但這樣的話隻能在腦海裡一閃而過。皇上是聖明天子, 他的任何行為都絕對正確，不容得臣民一絲質疑。
可能是那句“童養媳”的遺留威力, 張居正的思緒被帶偏了幾丈遠。小玉奴才十二歲, 她到了知好色則慕少艾的年齡嗎？而王之誥年已二十七八, 雖然全心舉業, 尚未成婚, 但怎麼看也不是良配。
他沉默著跟在兩人身後, 目光上上下下挑剔著這位關係不錯的盟兄，總覺得哪裡都莫名不順眼, 直到看見早早候在書房門口的王家管事，這種別扭感才散了三分, 再聽見談的是高粱釀酒的事, 又散了五六分。
王之誥被他看得坐立難安，對麵的連三娘笑得越甜，他就被盯得越惶恐。
但能從承天府買高粱可比從重慶府千裡迢迢運過來，還要多交一道抽分稅便宜多了。至於要等三個月才能交貨，大宗交易先下定也是常有的, 倒不是什麼問題。他隻有一點疑慮。
“這高粱地是哪家的？”
張居正以問代答：“是承天府那位殿下的？”
……猜對了，但是沒獎！
“算是吧。”
王之誥大吃一驚：“所以三娘這身打扮，是去了玄佑宮？”
“我聽說那可是個人間仙境, 往來皆得道高士，百歲老人都算小輩呢。”
百歲老人一個沒有，小輩倒是不少。土木大隊每天辰時動工，戌時方歇，叮鈴哐啷吵得人頭痛，和仙境兩個字搭不上半點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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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近段時間，宮外不知何故聚集起許多賣苦力的，工費內卷嚴重，甚至有人一文錢不要，隻求管一頓飯就行。時不時發生幾起小規模鬥毆事件，幾幫人為了搶活兒乾大打出手。
那些人多是附近渡口的纖夫。獻皇後梓宮順運河一路南行，沿途河道儘皆封鎖，不準民船來往。他們驟然斷了活路，隻好四處找地方混口飯，以求不被餓死。
玄佑宮正修建的南牆外就圍了這麼一群人。
兩幫精壯赤膊的纖工瞪著眼彼此對峙。
左邊一個粗獷的聲音嚷道：“老子不管你是哪個教的，就是按漕幫的規矩，也得講究先來後到。這糊牆的活兒是老子先定下的，誰他娘敢搶，老子拿鞭子抽死他！”
右邊一聲冷笑：“胡大壯，你這話可沒道理。又不是運船，哪裡來的漕幫規矩？管事的自己找我們來乾活，誰跟你定了？大不了你去府衙告狀，府衙不理就頂著《大誥》去京裡告禦狀，你看老子怕你嗎？”
兩邊人數不對等，左邊隻有區區五六個，右邊卻站了十來號。吵起來也是人多的聲音大，顯得格外有理。
胡大壯啐一口唾沫：“我呸！關榮，你個X娘養的潑賤奴胎！還不就是仗著裡頭有個信羅教的閹人，屎殼郎搬糞把什麼活兒都往自己頭上攬，工錢全吞了，不給人活路……”
關榮立時變了臉色：“你少滿口噴糞！我們羅教堂堂正正，你哪隻眼睛看見老子吞了工錢？”
兩邊幾句話說不攏，彼此叫罵，很快呼喝一聲，一大群人抄起棍棒，霹靂乓啷打得十分激烈。都是拉纖運貨的船工，雖然大部分身板精瘦，但拚力氣都是好手。胡大壯更是從腰間抽出一條九節鞭，掄、掃、纏、拋，武得虎虎生風，一時間竟無人敢近身。他怒喝一聲，衝入敵陣，直奔領頭的關榮，兩鞭子把周圍人抽得皮開肉綻，連聲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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