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仙丹與教主
胡大壯像是交代完遺言, 倒頭栽了過去。
他的體力和精神已經撐到極限。閉上眼的前一刻，腦子裡是一片空白。交不完的賦稅，服不完的徭役, 被賣掉的妹妹，窩棚裡五位負傷的兄弟……都成了很遙遠的夢，跟他的靈魂一起, 輕飄飄飛走了。
他感覺自己從來沒有這麼輕鬆過。
但等他睜開眼時, 卻發覺自己身處人間仙境。
柔軟乾淨的床、明亮素雅的房間，高聳漂亮的屋頂, 以及空氣裡彌漫的檀香。
他正想撐起身體,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別動”。
“你胸腔中尚有淤血未排乾淨, 五天內最好不要動彈。”
胡大壯聽話地重新躺平, 隻是忍不住偏過頭看。
“你們天上的仙人, 也和我們人間的秀才公一個打扮嗎？”
八年前考上秀才, 但兩次武昌鄉試均落第的李時珍當場黑了臉。
他自幼跟在行醫的父親身邊，做些整理藥方、采藥熬藥的雜活, 一向熱衷於醫學藥理，誌不在八股製藝。但醫藥隻是末技, 舉業才是正統。父親滿心盼望著有個兒子能登科及第, 長子果珍遲遲跨不過縣試關，隻好把全部的期待投射到十四歲考中秀才的次子時珍身上。
可一個心有旁騖的人，是很難從千軍萬馬中殺出重圍的。李時珍考了兩次鄉試，越來越覺得八股文毫無意義，隻是身荷父望, 不得解脫。
他父親這次特意帶他來承天府，隻是想向他展示一句話：當個大夫能有什麼前途，被貴人們呼來喝去罷了, 你要是考中了進士，還會受這種委屈？
說實話，除了那個裝病戲弄人的公主，玄佑宮的一切還真沒什麼委屈的。
沒有頤指氣使的豪奴，隻有幾個睡眠不足的道童。庫房裡各類珍貴藥材儘可隨意取用，還有位對藥理有些獨特見解的連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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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大蒜剁碎上鍋蒸，凝出來的油脂對散癰腫，除風邪、殺毒氣很有效，比如黃青蒿曬乾碾碎泡烈酒，有概率能治瘧疾寒熱，比如麻黃發汗散寒，若以甑蒸取，所得的甑氣水對治療哮喘很有助益……
也不知是不是煉丹煉多了，她很有什麼藥草都該粉身碎骨後扔進水火鼎蒸一蒸的架勢。
李時珍跟著父親在黃州府各處行醫時，見過不少招搖撞騙的方士，大多愛以水銀、丹砂、硫磺煉勞什子長生金丹。玄佑宮就很清新脫俗，隻煉
草丹，綠色健康，丹丸外還會裹一層糖衣。附近若有來求符的貧苦人，符不一定能有殿下是很忙碌的，但一定會賜一粒甜甜的“仙丹”。
在此地住了近十天，見多了宮外感恩戴德、虔誠祝禱的百姓，李時珍不僅沒了“憤青”的怨念，甚至主動為公主的裝病尋找借口說不定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呢。
第一鼎延胡索止痛丹出爐後，他和那位頗通藥理的連姑娘一起給草丹刷蜂蜜。
“殿下給這丸藥起了什麼名字？”
玄佑宮糖丸有個很高大上的名號，叫“三清化厄丸”，是思退取的名。
連姑娘淺淺思索了一下，覺得“元胡止痛丸”涉嫌抄襲，“大明藥丸”雖然簡單明了，但字數不夠對稱。她靈機一動，有了個好主意：“伸腿瞪眼丸！”
李時珍：“噗”
公主最近忙到恨不得把自己N等分，一份去抄道經煉仙丹，做她父皇的乖女兒；一份去俘虜營做人口普查，方便分割消化；一份去查興都留守司究竟誰這麼閒得發慌，她種個高粱都要跑來摻兩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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