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如虎添翼
官軍入城時, 天邊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
郭癩頭在西南門守了許久，心急如焚地伸長脖子往外看，除了濃煙烈火, 什麼也看不見。
杜三娘重傷昏迷，幸存的百姓與衙役自發散去各路城門把守。郭癩頭雞血退去後，心裡是很悲觀的, 以他們這幾個散兵遊勇, 靠著從流寇手裡奪來的刀刃，守得住城才怪。
但等候在城門外的竟是兩列披甲執銳的官軍。
哎呀！他早就說過援軍來了有救了！他郭癩頭真是料事如神！
城門被人急忙推開, 郭癩頭這輩子頭一次盼丘八猶如嬰兒之盼父母, 他熱淚盈眶, 膝蓋一彎, 朝著身形最魁梧的那位壯士納頭便拜：“小人郭守義參見將軍！將軍大恩大德……”
“你跪錯人了。”壯士尷尬地錯開身, 摸摸鼻子, “我不是什麼將軍。”
啊？不是你還能是誰？總不能是旁邊這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吧？
郭癩頭茫然發問：“將軍不願入城門嗎？”
胡大壯指指走在最前麵的小孩的背影：“這位就是。”
鄖陽府滿地瘡痍，處處橫屍, 玄佑軍入城後第一件事就是打撈水井、池塘裡的死屍，挨街挨巷拖到城外掩埋。
他們很講儀式感, 埋人時還順帶敲鑼打鼓吹號誦經。雖然由於屍體過多, 做不到一人一坑，隻能集體埋葬，且業務能力很一般，吹拉彈唱都不熟練，念經時常常忘詞, 然後嘰裡呱啦硬著頭皮亂講，但辦白事的流程總歸是做到位了。
郭癩頭看著他們埋葬了母親和小妹，幾個官軍一邊念誦著《太上救苦經》, 一邊一鏟子接一鏟子地往坑裡填土，直到最後一縷發絲也被泥土覆蓋，他吭吭地哭起來，仿佛看見她們的魂靈從土坑裡飄走，飛向高處，飛向神秘的樂土。
下輩子投胎可要慎重，聽說江南就富得流油，去做個衣食無憂的大小姐多好……不，還是投個男胎吧……要是一切都好，也給我托個夢報報平安。
土坑外圍著許多人，有些雙手合十祈禱著，有些哭得跌坐在地，喘不上來氣，也有些跪在坑邊給親人磕頭送別。玄佑宮的軍丁念著道經，竟然也揉起眼睛。
隨軍同行的軍醫更加忙碌，除了隊中負傷的士兵需要包紮敷藥，城內還有不少百姓急需救治。傷勢最重的是個姓杜的女子，渾身上下六七處刀傷，高燒不退，竟然還撐著一口氣。
醫官死馬當活馬醫，下了一劑猛藥，說倘若她能熬得過去，興許還有生機。
杜三娘從小就命硬。她出生在鄖陽府遠近聞名的杜神醫家，母親生她時因難產而撒手人寰，三歲時長姐害癆病死了，五歲時長兄又落水不治。及笄前議好的親事，尚未出嫁，男方便暴病而死。有雲遊道士為她算命，說她“身旺無依，為僧為道”，被杜神醫拿著掃把打出了家門。
按這個時代的道德規範，她應該嫁給一塊木頭牌位，替自己素未謀麵的未婚夫守寡一生。但老父親不願見僅剩的女兒下半生孤苦無依，硬是退了親事，想重新再議。可鄖陽府上下除了潑皮無賴，哪一戶好人家敢娶個喪門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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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三娘心態平和，覺得跟在父親身邊行醫也挺好，蹉跎到二十歲，她的婚事就成了杜神醫最大的心病。半年前父親病逝時，抓著她的手老淚橫流，隻說自己無能，有何麵目去見亡妻……
道士的讖語果然不會有假，連杜三娘自己都相信了他的判詞。在昏迷兩日後一個寂靜的夜晚，她悠悠轉醒，睜開眼，看見月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不由得自嘲一笑：她的命是真硬啊。
公主撐了一天一夜沒睡，等各項工作終於開始有序推進後，她心頭初定，總算昏睡了半日。醒來後第一時間去杜三娘的病房探了探，人還在昏迷中。醫官說如果晚上還不能醒，那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她什麼忙也幫不上，隻能靜靜等待死神的宣判。
王才不這麼覺得，他信心滿滿道：“殿下有通天之能，隻要為此女畫張符籙，必定能趨吉避凶，轉危為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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