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割草
傾巢而出。
用這個詞來形容盤踞在鄖陽府的流寇再合適不過了。貴人們騎著馬, 次一等地騎著騾子，再剩下靠一雙腿腳狂奔，每個人眼睛裡都放著光, 仿佛不是去打仗，而是去領免費雞蛋的。
大管隊說了，誰搶到就是誰的！吃飯不積極, 思想有問題啊！
縮在牆根的郭癩頭聽著“嘩啦啦”上千人湧出城門的聲音, 簡直驚呆了。
連城垛後那兩個打瞌睡的老頭都提著長棍當拐杖，呼哧呼哧跟著大軍出了城。
他們大半夜的是要去哪？還回來嗎？
郭癩頭悄摸上了城牆, 雪光映照下, 流寇們正以餓虎撲食的姿態湧向西南官道。遙遙地, 他仿佛能看到那片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官軍營帳。
太好啦, 是援軍！
完蛋啦, 全得死！
賊寇有多狡猾、多強大, 他可是親眼見識過。敢半夜奇襲，必定有了十足的把握, 就好像幾日前鄖陽府陷落時那樣。他們背靠府城，尚且擋不住夜襲的流寇, 更遑論連塊牆轉都沒有的營帳。
趁著城內空虛, 沒人看門，還是走為上策！
那瘋婆娘不知用的什麼法子，從暗巷裡把他爹撈了出來。險些陰陽兩隔的父子倆對視著哭了兩聲，各自收住，郭癩頭道：“流寇跑去西南邊襲營了, 來不及多說，爹，咱們趕緊出城吧。”
沒成想他爹臉一沉, 當場否決：“我不走，這是我的屋，我的地！該走的是殺千刀的賊！”
郭癩頭憋得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都什麼時候了爹！屋跟地難道比命還重要！”
旁邊那女人也來湊熱鬨：“我也不走。”
郭癩頭瞪眼怒視：“誰稀罕管你！愛走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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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軍是為我們鄖陽來的，”女人俯視著他，聲音沉沉，“隻有背德負義、寡廉鮮恥之徒才會棄恩人於不顧。”
郭癩頭惱羞成怒，指著城門口：“那你去送死吧，殺一個不虧殺兩個血賺，誰攔著你了？”
女人麵無表情，聲調平平地問：“糧倉在哪？”
前兩日驟降的氣溫重新回暖，沿路的雪融化大半，土地格外濕滑。流寇可不講什麼行軍紀律，令行禁止，他們隻知道誰衝在最前麵誰拿的最多，短短一截路跑得人仰馬翻，還沒到目的地就踏死幾個倒黴鬼。
這注定是一場不公平的對決。
壓在隊尾的翻山鷂這樣想，藏在營帳外的玉安公主也這樣想。
她在承天府專心致誌地磨了半年的刀，現在終於到了這把刀開刃的時刻。
可刀鋒對準的並非外敵，而是一群被逼造反的可憐人。當他們對鄖陽的百姓舉起屠刀時，是否還記得自己曾經也隻是個在屠刀下苟且偷生的平民？
翻山鷂早就忘了，他倒騎著騾子，望著漸行漸遠的鄖陽府城，油然升起將一切踩在腳底的誌得意滿之感。但這種得意隻持續了短短片刻。
城內騰起寬闊的煙柱，火焰跳動，他仿佛能聽見畢畢剝剝的燃燒聲。
他媽的！早知道就該把這群刁民一個不剩地全殺了！
糧食燒了還能再搶，他妹妹要是出了意外，他在這世上就一個親人也不剩了。翻山鷂目眥欲裂，想調人回城救火，可箭在弦上，誰也不肯自願放棄到嘴的肥肉，跑回一窮二白的鄖陽府救災。最後他隻能勉強召集起四五十個親兵，隨他一同踏上返程的路。
失去老管隊調度的烏合之眾更加亂成一團，他們蜂擁而上，湧進那片呈三角形分布的營帳內，開始熟練的□□環節。
等落在最後的尾巴也乖乖入甕，連嬅輕呼口氣，打開火折子，點起一支衝天炮。
信號彈崩裂，伴隨著刺眼的火光，藏在暗處的火銃手們分兩輪填彈齊射，業務能力不算熟練的弓兵在對側彎弓搭箭。沒人有夜間百步穿楊的實力，但營內流寇攢動，浪射也能收割一片人頭。
完全沒有任何護甲的流寇慘叫著，像無頭蒼蠅般潰散，一部分人還能勉強維持編製，朝三角形僅剩的那條邊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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