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弱者抽刃
中軍營帳內生了一盆炭火, 由於受潮，煙霧稍微大了些。連嬅坐在上首，神色莫測, 身旁是充當保鏢的胡大壯。
火銃當場打死了三個，五個重傷不治，其餘六個中又有四個態度格外凶惡的, 除了嚷嚷“你們這群狗官差全都該死, 老子要殺光天下的官賊”之類的話外什麼也不肯說。
底下跪著一個被刀割爛了小腿的流寇，一進來就戰戰兢兢地
朝著連嬅磕頭：“老爺饒命, 小人隻是個喂馬的, 從來不曾殺過人啊！”
胡大壯開口問：“原籍何處？如何從賊？”
“小人是陝西榆林衛人, 本來在銀川驛當馬夫。流寇卷走了驛站的馬, 小人要是不跟著走, 就隻剩死路一條了。”
銀川驛？連嬅被煙嗆了一口, 捏捏鼻子，打量著地上穿了件破夾襖的流寇, 臟兮兮的，看不出五官, 顴骨外凸, 可能有點少數民族血統，也可能單純是餓太狠了。
你們這個驛站還挺有造反天賦的。
“頭領叫什麼？”
“諢名是鎮山雕，我們都喊掌盤子，真名小人也不清楚。”
“總共有多少人？來鄖陽的是哪一夥？”
“掌盤子有四大營，三十六哨, 來的是我們南營，有六哨，老管隊是翻山鷂徐汝升。每哨各有一個管隊, 多的上百人，少的隻有幾十。一個戰兵配十幾個廝養，加起來有多少，小人也不清楚。”
“騎兵在哪裡？你們有多少馬？”
“好馬都在北營，那些是掌盤子的親兵，大概三百人，一個人至少有兩匹馬三頭騾子，可能在竹溪縣、太和縣一帶。”
說好要問的都問完了，胡大壯轉頭看向連嬅。
炭火燒乾了水汽，煙氣淡了許多。她直直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流賊：“你們在鄖陽府殺了多少人？”
“老爺明鑒，小人真的沒殺過人！”
胡大壯瞪他一眼：“誰問你了？問的是你們營！”
“反正滿城都是死人。男的可能還剩一二成，女的估計不到一成。”流寇咽口唾沫，眼眶發紅，“老爺，小人一家逼不得已，從榆林流竄到鄖陽，妻兒老母都餓死在路上。求老爺高抬貴手，放過小人一條賤命！小人什麼錯事也沒做過啊！”
那鄖陽府的百姓又做錯了什麼？他們活該去死嗎？
怯者憤怒，卻抽刃向更弱者。不可救藥的民族裡，一定有許多英雄，專向孩子們瞪眼。[注]
同樣的問題，同樣的流程，在第二個願意配合的流寇身上重新走了一遍，得到的答案幾無差別。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流寇的主力至多不過兩千，隻是從陝西經河南至湖廣，一路裹挾的流民上萬，以至於看起來聲勢浩大。來鄖陽府的南營算四營中戰兵數最多的，在城內補充過兵源和武器後，大約能湊出一千有刀或槍的，但都無甲胄，更沒有火器。
哪怕殺了全府的官吏和大約十分之九的百姓，搶來的糧食也隻夠他們吃上五天不到。
連嬅喊來王才：“道袍帶來了沒，叫人都套在最外麵。”
“是！將軍，下官這就去。”
“等下，晚飯做得豐盛點，祭酒也抬出來幾壇子。”
王才低著頭瞟她一眼，小聲質疑：“將軍，你說過軍令如山，行軍不能飲酒。”
“記得不錯。”連嬅讚許點頭，“所以帶人在營帳各處潑一潑，尤其是看管那幾個罵罵咧咧的流賊的地方。”
郭癩頭帶著老爹在城裡的暗道竄來竄去，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了一整天，日暮四合時，終於悄悄摸去了西南門附近。
經過他縝密地觀察，這一處城門的防守最為空虛，隻有兩個無精打采的老頭躲在城垛後打瞌睡，別說溜出去個把人，恐怕官兵打進來他們都未必能察覺。
至於流寇為什麼留了個如此明顯的漏洞，他的腦子暫時還沒有提出這個問題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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