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大嘴巴子
鄖陽府什麼情況尚不清楚, 但龍虎山正一天師道第四十八代天師，敕封“正一嗣教懷玄抱真養素守默葆光履和致虛衝靜承先弘化大真人”，掌天下道教事的張彥頨奉詔入太和山主持齋醮, 卻不幸死於流賊作亂之事是確鑿無疑的。
這豈止是死了一位道士那麼簡單，這簡直是朝陛下的臉上抽了一個大嘴巴子！
陶仲文雖說是個半道出家的，但傳承的也是龍虎山正一教道統, 聞聽噩耗後上疏深表哀痛, 又說自己夜觀天象，見有彗星起自西北, 直掃紫薇垣, 犯天床, 芒指東南。
陸傑奏疏中也的確說過流賊起於西北, 且多半為陝西衛所逃卒。
正巧, 右副都禦史、寧夏巡撫楊守禮彈劾甘肅總兵仇鸞交結韃虜、不聽調令、殺良冒功等十餘罪, 請革其官職，押往京師候審。
更巧的是, 天師張彥頨之妻為前任安遠侯柳文之女，也就是現任安遠侯柳珣之妹。而仇鸞前年九月奉詔討安南時因柳珣不肯對他行跪拜禮上疏彈劾, 被皇上斥責輕慢, 調回京城。
破鼓萬人捶，於是又有人捕風捉影，上疏稱太和山流賊起自西北，卻能在一眾道士裡精準挑出張天師，焉知不是有人挾私報複？
嚴嵩被接連不斷的彈章砸得兩眼發昏。好處他是半點沒挨著, 壞事倒是都往他這邊堆。好在他與仇鸞的關係並不在明麵上，棄車保帥雖說肉痛，也不是不能割舍。
他那個獨眼的兒子嚴世蕃卻有不同的見解。
“隻要把挾私報複的折子放在楊守禮的彈章之上, 仇鸞便大有機會脫罪。”
嚴嵩眯起眼，靠在椅背上，示意兒子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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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聰明穎悟，多謀善斷，仇鸞吃得了幾碗乾飯他心裡清楚得很，豈會信這些虛無實證的東西？先入為主，再看楊守禮的奏章自然更疑大於信。”
仇將軍沒腦子不是一天兩天，他就不是個會使陰謀詭計的料子。再者說，即便仇鸞真和安遠侯有齟齬，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他有什麼道理衝著張天師泄私憤？
嘉靖看了大概率會斥其荒謬，甚至遷怒於之後彈劾仇鸞的奏章。他們的口水戰越是激烈，皇帝越會覺得這是言官們網羅罪名想砍去他的左膀右臂。
陛下最喜歡跟文官拔河了，你說往東他偏要往西，你說打狗他偏要攆雞。這叛逆心理可能是青春期正逢大禮議，跟滿朝文官鬥了十幾年養成的。
“再者說，仇鸞的靠山可不是我們嚴家。九邊將領，隻有一個鹹寧侯真正算陛下的人。他在邊境撈來的銀子，孝敬陸炳的恐怕比孝敬老爹你的跟皇上的加起來還多。”嚴世蕃下定論道，“有皇上和陸炳在，他倒不了。”
仇鸞的身份是勳貴，注定了“與國同休”，他與郭勳、朱希忠等人均是皇帝的心腹。和嘉靖必須拉一個打一個的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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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和他深為忌憚的宦官也不同，這些能領兵的勳貴才是皇權的自己人。
別忘了，僅僅兩個月之前，皇上才給仇鸞加了太子少保的銜，那是萬千寵愛於一身，結果兩個月過去就將其打倒，豈不是證實了皇帝識人不明？對於愛麵子勝過一切的嘉靖來說，這不啻於自己抽自己的耳光。
夜裡，得了傳召的嚴嵩被引入玉熙宮正殿時，道長正在太極榻上打坐。他合著眼，長袖一揮，隨侍的黃錦會意，給大宗伯搬了個坐塌，而後默默退到一旁。
嚴嵩先開口道：“老臣記得，陛下閉關前曾說二月初十再出關，如今竟提前十五日。老臣恭賀聖上玄功大進！”
嘉靖掀開眼簾，語調平淡：“朕隻是心煩意亂，難以入定罷了。”
嚴嵩立刻下跪請罪：“是臣等無能，不能為君父分憂……”
“一天十幾封彈章，要朕處置仇鸞！嚴嵩，這太子少保的銜還是你主張加的，你說說朕怎麼處置！”
和崔駙馬這生瓜蛋子不同，嚴嵩是久經曆練的。他心知肚明皇上所謂的問話其實根本不是問句，而是早有了決斷，想看看你說的話合不合他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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