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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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陽西斜時，方知縣收了釣竿，果然一無所獲。
他看著空蕩蕩的魚簍，自嘲地笑了笑，倒也不甚在意。
方夫人帶著丫鬟和方文瑞，已在孫四嬸的指點下，租了一隻處理乾淨的小雞，正在泥窯邊忙活。
她到底是大家主婦，雖初次嘗試，卻指揮若定，將抹好醬料、用荷葉包得嚴嚴實實的雞糊上黃泥，親手送入燒熱的窯中。
方文瑞蹲在旁邊，小臉被火光映得通紅，興奮地不住問：
“娘，好了嗎？可以吃了嗎？”
“還早呢，得燜透。”
方夫人笑著，餘光瞥見丈夫提著空竿走來，並不打趣他，隻溫聲問，
“老爺可要也來試試？”
方知縣擺擺手，負手踱步，目光落在不遠處蹲在涼亭台階上、正小口小口啃鴨腿的王啟英身上。
小姑娘吃得很認真，腮幫子鼓鼓的，每嚼一下，眼睛就彎成月牙。
她吃得極慢，仿佛那不是一隻鴨腿，而是什麼值得用整個黃昏來回味的珍寶。
王啟明蹲在旁邊，手裡捧著那隻剩下大半的烤鴨，小心地問：
“英英，還要不要？還有一隻腿呢。”
王啟英搖搖頭，把啃得乾乾淨淨的小骨頭放在一片葉子上，舔舔嘴唇，認真地說：
“這隻腿是英英的，另一隻是娘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爹和三哥分剩下的。”
王啟明笑起來，沒有推讓，撕了一塊鴨胸肉，遞給不知何時走過來的父親王大山。
王大山接過，沒有立刻吃，隻是看著小女兒，眼裡有什麼很柔軟的東西。
李蘭香忙完那邊的事，正往這邊走。
她的腳步不急不緩，隔著十來步，便看見灶間透出的暖光，看見丈夫、兒子、小女兒圍在一起，看見那隻已經被分食過半的烤鴨。
她沒有立刻走過去，站住了。
六年多了。
六年前的秋天，她剛來到這個身體，剛成為這個家的主婦。
那時候，灶間是冷的，鍋台是空的，一家人吃飯時沒人說話，各自低頭扒飯，像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如今呢？
灶間有果脯的甜香，池塘邊有客人自己升起的炊煙，小女兒會惦記著給她留一隻鴨腿，丈夫會在她走近時不自覺地往旁邊讓出一點位置——
那是給她的位置。
她走進那圈暖光裡。
“娘！”
王啟英舉著另一隻鴨腿，舉得高高的，
“給娘的！三哥烤的，可香了！”
李蘭香接過來，在小女兒亮晶晶的注視下咬了一口。
鴨皮還帶著微微的焦脆，蜜汁的甜和鴨肉的鮮在口中化開。
她點點頭，輕聲說：
“好吃。”
王啟英便心滿意足了，往她身上靠了靠。
王大山把自己那塊鴨肉遞給她，沒說什麼。
李蘭香也沒推辭，接過來，慢慢吃完。
暮色漸濃時，方家的叫花雞出窯了。
泥殼敲開，荷葉剝去，熱氣帶著撲鼻的香騰起，雞皮金黃，肉質酥爛，連骨頭都透著醬色。
方文瑞急不可耐，被燙了一下，呼呼吹著手指，還是堅持扯下一塊塞進嘴裡，燙得直跺腳，卻笑得眼睛眯成縫。
“好吃！”
他含糊不清地喊，
“娘，比府裡做的還好吃！”
方夫人自己也嘗了一口，確實意外地鮮嫩多汁。
她看向不遠處正在收拾工具的李蘭香，心中暗暗點頭。
方知縣也嘗了一塊，沉吟片刻，忽然說：
“這法子，倒是可以讓縣裡其他村也學一學。”
方夫人看他一眼：
“老爺是想……”
“不是官府推廣。”
方知縣搖搖頭，
“隻是覺得，這靠山屯的路子，是條活路。別的村若有心思活絡的，自會來看，自會去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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