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薄繭。
可那隻手放在她手背上時，還是那麼輕。
“等你三哥回來，”李蘭香說，“你自己同他說。”
王啟英點點頭。
她直起身，策馬慢慢往馬場走。
馬蹄聲漸漸遠了。
李蘭香站在槐樹蔭裡，望著那個騎在馬背上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村西那片百畝馬場的坡頂。
十四年前，她把那個孩子抱在懷裡，那麼小，那麼軟，攥著她的手指不肯鬆開。
如今那孩子已經比她高出半個頭了。
王婷是在傍晚時分去馬場找小姑的。
她十七歲了，在家裡幫著周巧姑料理灶間——如今她叫周巧姑“母親”叫得順口了，叫了五年，已經不覺得生澀。
理賬、看鋪子、接待那些慕名來學“王家營生”的外村人，她做得從容妥帖。
她做這些事時，不疾不徐，像她騎馬時一樣。
王啟英蹲在馬廄邊，正在給小紅刷毛。
刷子一下一下，從馬脖子梳到馬腹，力道均勻，節奏綿長。
小紅舒服得直打響鼻，尾巴悠閒地甩來甩去。
王婷走過去，沒有問她為什麼一個人躲在這裡。
她隻是蹲下來，接過另一把刷子，默默地刷起馬肚子那一側。
刷了很久。
馬廄裡隻有刷毛的沙沙聲，和小紅偶爾跺蹄的輕響。
“婷婷，”王啟英忽然開口，“你也十七了。”
“嗯。”
“媒人來過多少回了？”
王婷沒抬頭。
“沒數過。”
“你怎麼想的？”
王婷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沒怎麼想。”她說，“奶奶說，嫁人不急。”
王啟英轉過頭看著她。
“你就這麼聽我娘的？”
王婷抬起眼。
“我不是聽奶奶的。”她說，“我是信她。”
她頓了頓。
“奶奶說，女子要先有自己能站住的地。有了地，嫁人是選，不是逃。”
王啟英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繼續刷馬。
她想起八歲那年，娘給她買了村西那塊百畝荒地。
那時候她不懂。
她隻知道那是很大很大的一片地，大到她站在坡頂望不到邊。
她不知道娘為什麼要花那麼多錢買一塊種不出莊稼的荒地，隻知道娘說“往後給你養馬”。
後來她有了馬，有了馬場，有了從北邊來的十個養馬人。
後來她十四歲了，騎在馬上，方圓百裡的人家來說親，她一概不應。
因為她有地。
她有一百畝自己名下的地，有三十匹馬，有自己一鏟一鏟建起來的馬場。
她不需要逃。
王思文已經很久沒回靠山屯了。
他十歲就去了縣裡進學，住在學舍，旬假才回來一趟。
縣學的先生說他是讀書的料，三叔當年若有他這份專注，舉人隻怕早中三年。
他聽了，隻是笑笑，不多話。
可他每次回靠山屯，第一件事不是去拜先生、不是去見同窗，是去馬場。
王思文騎著他的馬，繞著馬場慢慢地走，從這頭走到那頭，再從那頭走回來。
他今年十二歲了，嗓音變了，喉結凸出來，個子也躥得比小姑還高。
可騎在馬背上時，他還是那個偷騎棗紅馬衝出馬場、被父親罰跪祠堂一整夜也不肯認錯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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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跑起來的時候，”他說，“風在耳朵邊響，我就忘了怕。”
那話是他八歲那年說的。
如今十二歲了，他還是這麼說。
王思康已經七歲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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