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她說起“三叔”這兩個字時，語氣熟稔得像在說鄰家的哥哥。
她最熟稔的，是樂園。
池塘邊的兒童樂園修了又修，滑梯換了三回，秋千的繩索換了四回。
積木攢了滿滿兩大筐，沙坑裡常年埋著孫四嬸家三小子新燒的泥人——他如今十九了，早已不捏泥人，手生了，可王佩總喜歡纏著他捏。
三歲的小丫頭，天天蹲在樂園裡，從早玩到晚，玩得樂不思蜀。
周巧姑去叫她吃飯，叫三遍才應一聲“來啦”，應完又不挪窩。
孫四嬸打趣她：“佩丫頭，你小姑像你這麼大時，已經在念《三字經》了。”
王佩理直氣壯：“我又不是小姑。”
孫四嬸被她噎住，噎完又笑了。
也是。
小姑是小姑，她是她。
王家的孩子，各有各的路。
王大山五十一了。
他這些年話更少了。
從前就不多，如今越發沉默。村裡人敬他是王家的當家人，池塘邊、馬場裡的事都來問他，他聽，點頭，偶爾說幾個字，句句都在點子上。
可他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常常不說話。
他隻是坐在灶間門口那把老藤椅上，望著院外的方向。有時候望很久，久到周巧姑以為他睡著了，走近一看，他還睜著眼。
他望什麼呢。
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大概是望那片池塘。池塘邊的果樹種了十來年，如今已果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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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下那把長椅是啟安去年新打的，坐著比從前那把舒服多了，可他坐不慣，還是坐這把老藤椅。
大概是望那座馬場。村西那片百畝荒地，是他一鏟一鏟整平的。那年他四十五歲，力氣還足，乾一天活回來還能幫蘭香劈柴。如今他五十一了，劈柴的活兒交給啟安了，他隻是偶爾去看看。
大概是望村西那片他親手整平的百畝荒地。
望那些年，他和蘭香還年輕，孩子們還小，日子還緊巴，卻也滿當。
那時候英英才八歲，站在槐樹底下，仰著臉問他：“爹，馬場什麼時候蓋好？”
他說：“快了。”
英英說：“快了是多久？”
他說不出。
如今馬場蓋好了，養著三十匹馬，跑起來蹄聲能傳到村口。
英英也十四歲了，騎在馬上，比他高出半個頭。
他有時還是會想起那個仰著臉問“快了是多久”的小丫頭。
那時候她的眼睛也是這麼亮。
二女兒啟慧，三十一了，在京城開了第六家珠翠約鋪子，每月都有信來。
他們一起把信看完，蘭香就把信疊好，收進匣子裡。
那匣子已經攢了厚厚一疊，從府城到京城，從一年一封到一月一封，從薄薄一頁到密密三四頁。
他看著，不說什麼。隻是蘭香看信的那天晚上，他會多盛半碗飯。
三兒子啟明，中了進士，不日就要衣錦還鄉。
他站在院門口，站了整整一個時辰，誰也不理，就望著村口的方向。
就像周巧姑說的那樣。
婷婷十七了，安靜地守著家，像一株不聲張卻紮了深根的樹。思文在縣學，思康在馬場，佩佩在樂園。
日子過得這樣好。
可他有時候還是會在夢裡驚醒，夢見許多年前，他第一次見蘭香的時候。
那時候她剛來到這個家，眼裡的東西他看不懂。
不是悲，不是怨，不是認命。
是一種他說不清的、很遠很遠的東西。
像站在村口望官道，望到儘頭也望不見什麼。
後來他懂了。
那是等了一輩子、終於不必再等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李蘭香也五十了。
她的白發比王大山還多些，綰在腦後，用一根舊銀簪別著。
那簪子是王大山年輕時送她的，十五年沒換過。
銀簪的尖兒磨圓了，簪身細細的劃痕裡積著經年的灰，擦不掉了。
她還是一樣早起，一樣在灶間忙進忙出，一樣把家裡的賬目理得清清楚楚。
隻是如今灶間裡多了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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