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煙火五守望（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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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門西河沿，梅蘭芳大劇院地下防空洞。
空氣裡有股子陳年的潮氣，混著消毒水味。
頂上的白熾燈是臨時扯來的線，光昏黃昏黃，在混凝土牆壁上投出搖晃的人影。
程硯秋抱著三弦靠牆站著，手指搭在弦上，沒彈。
防空洞裡擠滿了人，京劇團的，老街坊的。
老的少的，都擠在這地下三尺，聽著上頭隱約的悶響。
靜得能聽見幾十顆心跳。
“程老師，咱們還能唱嗎？”旦角小聲喚他，嗓子是前兩天唱啞的。
程硯秋搖頭。
不是不想唱，是不能唱。
三天前，劇團在戰地醫院慰問。
演《霸王別姬》到力拔山兮，扮項羽的楊振剛忽然停了聲。
他摘了夫子盔，直勾勾瞪著虛空，嘴角咧開詭異的笑。
然後他唱起了誰也聽不懂的、勾人心魄的調子，淫詞穢語，癲狂臆想。
他撲向虞姬，撕扯戲服。
“真正的美……我看見了……”
四五個武行按他不住，最後是戰士一槍托砸暈。
軍醫結論：被色孽誘惑汙染，越是追求極致藝術，越容易墜入深淵。
命令下來了：停演，無限期停演。
程硯秋懂，戲比天大，命比戲大。
可人心裡的那口氣，總得有地方出去。
最小的琴師小梅開口，眼睛在昏黃燈光下亮得驚人：“程老師，我想試試。咱不穿行頭不勾臉，就清唱。像科班喊嗓那樣，就為讓心裡那口氣別憋著。”
“那就唱最樸的。”程硯秋忽然開口。
他調了調弦，手指一撥。
起的不是西皮二黃，是《茉莉花》。
最土氣的調子，像胡同裡老頭隨口哼的。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他開口唱，嗓子老了，沙了，甚至跑調。
那聲音裡，有日子磨出來的溫厚。
起先沒人跟。
漸漸地，拉京胡的王師傅從鼻子裡哼出了聲。
打鼓的李師傅手指在膝蓋上敲板眼。
月琴、三弦、鑼鼓……文武場的人，一個接一個，從喉嚨裡擠出了調。
沒行頭，沒油彩。
在這地下，一群唱了一輩子戲的，褪去粉墨，唱起了最土的小調。
唱著唱著，程硯秋覺出點變化。
心裡那點慌，那點躁，像被溫厚的手撫平了些。
小梅眼睛亮得燒起來，用手拍腿合拍子。
“程老師，有用！接著來！”
就這一首，接一首。
《南泥灣》《我的祖國》《黃河大合唱》……
不追求字正腔圓，就求一個真字。
真想起好日子，真對土地不舍。
街坊們開始跟著哼。
老頭，孩子，聲音高高低低，混成一片。
不美，甚至吵，這吵裡有活氣。
程硯秋彈著三弦跟著和，眼角濕了。
他想起師父說，戲是高台教化。
化的是鬱結，通的是活氣。
演杜麗娘的花旦小月，一直安靜坐在角落哼。
忽然，她停了，手捂住耳朵。
“別唱了……”她聲音發顫。
沒人聽見。
“別唱了！”小月尖叫站起，眼睛發直，嘴角咧出怪異表情。
瞳孔深處像映著扭曲的極光。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我聽見了……有聲音在叫我……好美的聲兒……來聽啊……”
是色孽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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