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
“是魔怔。”
“哇……”小月癱倒，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那哭聲沒了邪異，隻剩委屈、後怕、顫抖。
色孽的低語幻影，在蔥花餅、蘿卜纓子鹹菜、父親老寒腿和母親惦念前，像冰雪消融。
幾個女演員上前抱住她。
程硯秋轉身麵向所有人。
昏黃燈光照著他皺紋的臉，老眼裡有灼灼的光。
“接著唱。”他聲音不高，不容置疑。
“不過咱不唱風花雪月帝王將相。咱唱接地氣的，唱老百姓聽得懂的，唱提氣的！”
他看向王師傅：“《智取威虎山》打虎上山，前奏，起！”
王師傅一愣，隨即明白。
拿起京胡，弓子一抖，高亢激越的西皮導板前奏撕破沉寂！
“穿林海……跨雪原……氣衝霄漢……”
程硯秋開口唱，嗓子沙啞劈了，可那股從丹田吼出的、混著泥土腥氣和血性豪邁的氣，撞牆回響！
武生們跟著吼。
文場、旦角、老生，所有人用最大力氣吼出唱腔！
街坊們懵了，隨即張大媽拍巴掌，李大爺用腳打拍子，王掌櫃扯嗓子嚎“抒豪情寄壯誌麵對群山”他們不懂戲，懂這意思，懂那股勁兒！
聲兒起來了。
鏘鏘的，硬邦邦的，像要把頭頂陰霾心裡憋悶吼出去！
這聲順著通風管道傳到地麵。
一隊巡邏士兵停下，班長聽了會兒，黝黑臉上露出笑，跟著哼。
更多士兵停下，望向地下入口。
歌聲粗糙跑調，可裡麵有東西讓他們繃緊的神經稍鬆。
聲兒傳更遠。
相鄰防空洞裡，有人試著跟。
哼著哼著，聲音大起來。一片連一片。
那一夜，首都城裡，無數防空洞、地下室、地鐵站、掩體裡，此起彼伏響起歌聲。
不是名家演唱，是普通人用嘶啞、稚嫩、蒼老、走調的嗓子，吼著那些熟悉的、帶土地氣息和硝煙味道的歌。
《紅燈記》《沙家浜》《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團結就是力量》……
聲兒混在一起，嘈雜，帶著各地口音。
這粗糙、結實、充滿了柴米油鹽和活下去念想的聲浪，漫過城市每條街道每個角落。
黑暗中窺伺的、以恐懼絕望為食的低語，試圖從心靈縫隙滲入的靡靡之音，觸到這聲浪，像雪花撞上燒紅鐵板，嗤嗤消散。
程硯秋抱著三弦靠牆，聽著頭頂彙成一片的歌聲，閉眼。
他知道色孽誘惑還在。
對極致藝術的追求，今夜他們找到了笨辦法、土辦法。
不往上飛夠天上的至美，而往下紮根泥土，紮進混雜淚與笑、苦與甜、離別與堅守的人間煙火。
這煙火氣或許不美，甚至嗆人。
但它真實厚重。能讓人在無邊黑暗中摸到土地，記得自己是誰。
這就夠了。
劇團轉移前夜，程硯秋摸出磨破皮的小本子，就著燈光寫下：
“戲有兩路。一路往上飛，飛得越高離人越遠，最後成神仙把戲也成魔鬼餌。一路往下紮，紮進土裡連地氣，最後長成大樹給凡人遮蔭擋邪風。”
“咱們，走第二路。”
他合上本子吹熄燈。
防空洞一片黑暗，隻有遠處隱約混雜歌聲還在繼續。
魔都，浦東，世紀大道。淩晨三點。
路燈在薄霧裡暈開昏黃的光。
街道空曠，偶爾軍車呼嘯而過。
摩天大樓玻璃幕牆大多黑著，像沉默巨獸骨架。
零星幾扇窗亮著微光。
李小強電動車劃出弧線，停在一棟摩天樓下陰影裡。
他單腳支地，摸出手機確認訂單。
“世紀大廈A座，32樓，3207。黃燜雞米飯加辣不要香菜。備注：放門口別敲門別打電話發信息。”
怪要求，戰時什麼怪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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