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覆蓋著毫無表情的機械麵具，金屬的呼吸格柵發出有節奏的嗤嗤聲。
裸露在外的肢體大多是精密的機械義肢，探針、掃描頭、數據接口從袍袖下延伸出來……機械神教的考察團。
為首的神甫，正是在燕京圖書館查閱過基礎邏輯的格利高裡。
他徑直走向生產線，義眼的鏡頭組飛快伸縮旋轉，記錄著每一個細節。
隨行的神甫們用各種奇形怪狀的儀器掃描、測量，數據在他們之間，通過不可見的鏈路無聲流淌。
趙雲海迎了上去：“神甫，對我們的鐵疙瘩流水線，有何指教？”
格利高裡沒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經被張師傅剛剛修好的那台龍門銑吸引。
一條機械臂伸出，探針輕輕搭在機床主體上，更細微的檢測光束掃描著軸承座和那兩片顯眼的銅墊。
幾秒鐘後，一陣如同生鏽齒輪強行咬合般的、尖銳的嘎吱聲從格利高裡的發聲器裡傳出：機械神甫表達極度震驚的方式。
“邏輯錯誤……邏輯錯誤……”合成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誤差補償……依靠手工放置的非標準金屬薄片實現？這褻瀆了《萬機寶典》第三千七百四十二條神聖律令：精密傳動必須使用標準化、經過祝聖的配件，誤差不得高於萬分之一……”
“它能用了，不是嗎？”張師傅走了過來，很自然地遞上一根剛才抽的那種卷煙。
在他看來，所有老師傅都應該好這一口。
能一起抽煙的，就是朋友。
格利高裡的機械臂僵在半空。
在他的教義中，煙草的煙霧是腐蝕精密聖體、玷汙純淨機魂的汙穢之物。
看著張師傅那布滿油汙、皺紋深刻卻寫滿坦然的臉，看著那根粗糙的、手工卷製的煙卷，核心處理器的邏輯線程出現了短暫的衝突與遲滯。
最終他沒有接過那根煙，使用了敬語：“老師傅，請……請告知，您是如何精確判定，需要兩毫米厚度的補償墊片？是何種神聖的測量儀軌，亦或是經過祝聖的直覺？”
張師傅擺擺手，實話實說：“啥精確判定，手感唄。摸多了，掂量一下，耳朵再聽聽聲兒，就知道差多少。
兩毫米是大概齊，可能一點八，也可能二點二，差不多就行，機器自己會找平。”
“差……不多……？”格利高裡重複著這個對他而言完全陌生且充滿褻瀆意味的詞彙，義眼後的數據流瘋狂刷過。
在機械教的宇宙裡，誤差超過零點零零一微米，就需要停機，
舉行淨化儀式，祈禱機魂息怒，由經過嚴格訓練的技術神甫進行極其繁瑣的重新校準，
在這裡……差不多就能讓一台價值連城的精密機床重新運轉？
“機器是工具，人是使用工具的人。”趙雲海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工具存在的意義，是為了達成人的目的。
隻要目的能達到，過程可以因地製宜，可以變通，這就是我們的道理。”
格利高裡徹底沉默了，他垂首站在那台吭哧作響的機床前，仿佛一尊突然死機的雕塑。
足足一分鐘後，在周圍所有工人、神甫驚愕的目光中。
這位來自星空彼岸、侍奉萬機之神的虔誠神甫，朝著那條喧鬨、粗糲、生產線，單膝跪了下去。
“歐姆尼賽亞（萬機之神）在上……”他的合成音竟然模擬出了一絲哽咽的波動。
“我窺見了……真正的聖跡……不是凡人卑微地侍奉機械，而是機械……謙卑地順應凡人的意誌與智慧而運轉……這……這是何等的……真理……”
他站起身，機械臂以一種近乎狂亂的姿態揮舞著：“我需要數據！所有的數據。
生產效率、故障間隔、能量利用效率、還有……差不多的具體參數波動範圍，一切！”
趙雲海和周振華交換了一個眼神。
“數據可以給你，作為交換，我們需要你們的技術……特別是關於材料強化，以及高密度能量核心方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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