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朔州城頭一片死寂。
太陽正在西沉,把天邊染成一片暗紅。那紅色濃得像血,潑在天上,潑在雪地上,潑在那些倉皇逃回的潰兵身上。
第一個潰兵出現的時候,城頭的守軍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一個黑點從北邊雪原上慢慢變大,變成一個人,一匹馬。
那人伏在馬背上,似乎是隨時會掉下來。馬跑得跌跌撞撞,口吐白沫,跑幾步就踉蹌一下。
“有人!”守軍喊起來,“是咱們的人!”
城門打開,幾個士兵衝出去,把那人從馬上扶下來。
那人渾身是血,臉上全是凍裂的口子,嘴唇烏青,眼睛半睜半閉。
“快……快報將軍……”他的聲音如同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夏侯……夏侯被圍了……”
話音未落,他就昏了過去。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潰兵一個接一個地逃回來。有的騎著馬,有的步行,有的被人扶著。
他們都是從蒼雲嶺逃出來的,都是一樣的渾身是血,一樣的驚恐萬狀。
曹沉趕到的時候,將軍府前的空地上已經躺了十幾個潰兵。
他們躺在雪地裡,有的還在呻吟,有的已經不動了。
軍醫老郎中蹲在一個傷兵旁邊,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搖了搖頭。
曹沉蹲在那個最先逃回來的潰兵麵前。
那人已經醒了,躺在擔架上,眼睛望著天空,大口喘氣。
“說。”曹沉的聲音很平,“發生什麼事了?”
那潰兵的眼珠子轉了轉,落在曹沉臉上。
他的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說出話來。
“將軍……夏侯……夏侯被圍了……”
“在哪裡?”
“蒼雲嶺……峽穀裡……”他的聲音斷斷續續,
“蠻子……蠻子有埋伏……五千人……把我們堵在穀裡……”
“夏侯呢?”
“還活著……還活著……”他拚命點頭,
“我們衝出來的時候……他還在穀裡……帶著親兵死守……”
曹沉沉默片刻。
“你們有多少人衝出來了?”
那潰兵的眼神暗下去。
“沒多少……沒多少……”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兩萬五千人……衝出來的……就我們幾個……”
他說完這句話,眼睛一翻,又昏了過去。
曹沉站起身。
周圍的人一片死寂。
兩萬五千人,衝出來的就這幾個?
趙昆的臉色鐵青。
他走到曹沉身邊,壓低聲音。
“將軍,這姓夏的……怎麼打的仗?”
曹沉沒有說話。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華貴盔甲的人衝進來,撲通一聲跪在曹沉麵前。
是夏勁琰的親信將領,姓劉,叫劉宗敏。
他是夏勁琰的心腹,平日裡趾高氣揚,看朔州舊軍的人都不拿正眼。
此刻他卻跪在地上,額頭磕在磚地上,嘭嘭作響。
“曹將軍!求您出兵救夏侯!”
曹沉低頭看著他。
劉宗敏擡起頭,滿臉淚痕,額頭上已經磕出血來。
“夏侯被困在蒼雲嶺,蠻子五千人堵著穀口,再不救就來不及了!求您出兵!”
趙昆上前一步,擋在曹沉麵前。
“出兵?拿什麼出兵?”他的聲音似刀子一樣,
“你們不是看不起我們這些‘殘兵敗將’嗎?不是說我們隻會守城不會打仗嗎?現在來求我們了?”
劉宗敏跪在地上,拚命磕頭。
“趙將軍!末將錯了!咱們都錯了!求您看在同為大啟將士的份上,救夏侯一命!”
趙昆還想說什麼,被曹沉擡手止住。
曹沉走到劉宗敏麵前,低頭看著他。
“蠻子多少人?”
劉宗敏擡起頭。
“五……五千左右!”
“夏軍還有多少?”
劉宗敏的眼淚流下來。
“末將跑出來的時候……還有一萬左右……被困在峽穀裡出不來……”
曹沉的眉頭皺起來。
五千蠻子,困住一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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