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
朔州城外的雪化了，露出下麵黑褐色的土地。
那土地本該開始返青，此刻卻被馬蹄踏得稀爛，被鮮血染得通紅。
五萬蠻騎，鋪天蓋地。
從城頭望出去，北麵的原野上黑壓壓一片，如同漲潮的海水，漫無邊際地湧來。
旌旗蔽日，號角聲此起彼伏，戰馬的嘶鳴聲連成一片，震得人耳朵發麻。
曹沉站在城樓上，望著那片人海。
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味和馬糞味，嗆得人想吐。
他沒有動，隻是望著。
趙昆站在他身邊，臉色發白。
“五萬……不止五萬。”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至少六萬。”
曹沉沒有說話。
城下，蠻族開始祭旗。
一百個俘虜被押出來，跪在陣前。
他們穿著大齊的軍服，有的缺胳膊，有的瞎眼，有的已經站不起來了，被拖出來扔在地上。
那是蒼雲嶺被俘的夏軍士兵，在俘虜營裡關了兩個月，餓得皮包骨頭，臉色灰敗。
一麵巨大的黑旗豎起來。
旗杆有三丈高，需要八個人才能擡起。
旗上綉著一隻狼，張著血盆大口，獠牙畢露，像是在吞噬什麼。
一個粗壯的大漢騎馬走到陣前，手裡提著一把巨大的彎刀。
他披著黑熊皮大氅，戴著金盔，絡腮鬍子遮住半張臉，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
忽必跋宏。
他擡頭望了一眼城頭，嘴角浮起獰笑。
“殺！”
彎刀落下。
第一顆人頭落地。
鮮血從斷頸裡噴出來，濺在雪地上，濺在那麵黑旗上。
無頭的屍體抽搐著倒下，頭顱滾出去老遠，被旁邊的蠻子一腳踢開。
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
一百顆人頭滾了一地，那些無頭的屍體橫七豎八倒在血泊裡。
血流成河，順著地勢往低處淌，染紅了半片雪原。
城頭一片死寂。
有人別過頭去，不忍再看。有人攥緊了刀柄，指節發白。
有人咬著牙，眼淚流下來。
曹沉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盯著那片血，盯著那些滾落的人頭，盯著那個還在獰笑的忽必跋宏。
“弩機。”他開口了。
趙昆愣了一下。
“將軍，射程不夠……”
“弩機。”
趙昆咬了咬牙，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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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架弩機同時發射。
箭矢如雨，呼嘯著飛向那片人海。
飛到一半，力盡，墜落。
紮在離蠻族陣前幾十步的地上，密密麻麻插了一排。
射程不夠。
忽必跋宏哈哈大笑。
“大啟人，就這點本事？”
他揮了揮手。
蠻族開始進攻。
沖在最前麵的是忽必跋烈的本部。五千精騎，黑壓壓一片，朝城牆湧來。
馬蹄聲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但他們沖得很慢，比平時慢得多，似乎是有什麼顧忌。
曹沉的目光落在那片黑騎中。
忽必跋烈騎在馬上，披著黑色披風，不緊不慢地跟著隊伍，眼神卻一直望著城頭。
望著他。
隔著兩百步的距離，隔著千軍萬馬，那目光穿透了一切，落在他臉上。
曹沉收回目光。
“火油準備。”
戰至正午。
蠻族的攻城塔推上來了。
那是用木頭搭的巨塔，比城牆還高，外麵蒙著濕牛皮，箭射不透，火箭一時半會兒也燒不著。
塔裡藏著弓箭手，可以居高臨下往城頭射箭。
塔下有輪子，被幾百個蠻子推著，一點一點往城牆靠近。
第一座，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
四座巨塔，像四隻巨獸，朝城牆爬來。每走一步，輪子碾過地麵，發出沉悶的轟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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