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戰第二夜。
月亮沒有出來，天黑得像一口鍋。
戰場上的屍體已經收完了，隻剩下一片片暗黑色的血跡，在夜色裡泛著幽幽的光。
風吹過，帶來血腥味和焦臭味，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狼嚎。
蠻族大營那邊，忽然亮起一點火光。
那火光從營地裡出來，慢慢朝戰場中央移動。
近了，更近了，能看清是一個人的身影，舉著一支火把，走到兩軍陣前那片空地上。
他停下來，把火把扔在地上。
火把引燃了事先堆好的柴堆，火焰騰起來，照亮了那人的臉。
忽必跋烈。
他的背上還纏著繃帶，繃帶下麵隱隱滲出血來，在火光裡泛著暗紅。
但他站在那裡，站得很直，望著朔州城的方向。
城頭，曹沉站在城樓上，看著那片火光。
他看著那個人的身影，看著那跳動的火焰，沉默了很久。
趙昆站在他身邊，臉色凝重。
“將軍，恐是陷阱。”
曹沉沒有回答。
“將軍，你不能去！”
曹沉轉過身，看著他。
“他若想殺我，戰場上機會更多。”
趙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曹沉開始卸甲。
他把那件父親留下的鎧甲脫下來，放在城垛上。
又脫下裡麵的軟甲，隻穿著一身尋常的棉袍。腰間的破虜刀也解下來，遞給趙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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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
曹沉沒有回頭，走下城樓。
城門無聲地打開一道縫，他走出去，走進那片黑暗裡。
身後，城門緩緩關上。
陣前，篝火燒得正旺。
忽必跋烈坐在火邊，望著那個從黑暗裡走出來的人。
曹沉走到火邊，在他對麵坐下。
兩個人隔著那堆火焰，對視著。
火焰劈啪地響，火星子往上飛，消失在夜空裡。
柴火燒得很旺，熱氣撲麵而來，把冷風都擋在了外麵。
遠處，雙方哨兵都緊張地盯著這邊，弓上弦，刀出鞘，隨時準備衝過來。
但他們都沒有動，隻是盯著。
這邊，很安靜。
安靜得隻有火焰的聲音。
沉默持續了很久。
一炷香，也許更長。
忽必跋烈先開口了。
“十年了。”
他的聲音沙啞，不像戰場上那麼生硬。這三個字，如同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帶著疲憊，帶著滄桑，帶著說不清的東西。
曹沉看著他。
“你記得。”
忽必跋烈點了點頭。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玉佩，握在掌心，看了很久。
火光映在玉佩上，照出那個“曹”字，一明一暗。
“這枚玉佩，我找了七年。”他的聲音很輕，“我一直不知道你是誰，隻知道你叫曹沉，你救過我。”
他擡起頭，看著曹沉。
“直到冰河戰場，我看到你的箭。”
三棱的，帶倒鉤的箭。
和十年前射狼的那支，一模一樣。
曹沉沉默著。
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那雙眼睛在火光裡閃著光。
忽必跋烈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澀，還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十年了，我無數次想過，再見到你的時候，要說什麼。”他說，“想過很多話，現在一句也想不起來了。”
曹沉終於開口了。
“十年前——”
他的聲音停了一下。
“十年前，你被人推下河，我去救你。你嗆了水，昏迷不醒。我把玉佩塞給你，是因為——”
他頓了頓。
“因為我覺得，你活不成了。那玉佩，就當是送你上路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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