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戰最後一夜，沒有月亮。
風從草原深處吹來，裹挾著初冬的寒意，掠過城牆，在垛口間嗚咽。
那是北方特有的聲音，似無數人在遠處哭泣，又似某種古老的警告。
曹沉走在城牆上，一步一步，從東走到西，從西走到東。
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照不出任何錶情。
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如同在丈量什麼——
丈量這段他守了半生的城牆，丈量他與某個人的距離，丈量明天之後，他還能不能站在這裡。
他檢查每一處垛口，每一架弩機，每一堆礌石。
伸手摸一摸，看一看，有時停下來，對著夜色沉默很久。
垛口的磚石有沒有鬆動，弩機的弦有沒有鬆弛，礌石的數量夠不夠，他都一一記在心裡。
這些細節他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但他還是想親自走一遍，親手摸一遍。
也許是因為，這可能是最後一次。
守城的士兵們看著他走過，紛紛挺直腰闆。
他們不知道將軍為什麼夜裡出來巡查，但他們知道，將軍在，城就在。
士氣很高。
沒人知道將軍心裡在想什麼。
走到東南角，曹沉停下腳步。
那是父親當年補過的地方。
二十年前，蠻子破城那夜，他的父親曹端就是在這裡戰死的。
那時候曹沉還年輕，在另一段城牆上殺紅了眼，等他趕到時，隻看見父親倒在血泊裡，手裡還攥著一塊沒來得及砌上去的磚。
後來他把那塊磚砌進了牆裡。
再後來，朝廷撥款修城，把破損的牆體都換了新磚。
隻有這一塊，他堅持保留下來。沒人知道為什麼，也沒人敢問。
此刻他伸手摸著那些磚，粗糙，冰涼。
二十年前的舊磚和二十年前的新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父親親手砌的，哪些是後人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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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隻有他知道哪一塊是父親最後摸過的。
他把掌心貼在那塊磚上，感受著磚麵細密的紋路，像在觸摸一個人的手。
他站在那裡，很久沒動。
“將軍。”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曹沉回過頭。
老陳頭站在那裡，裹著那件破舊的棉襖，手裡提著一盞風燈。
燈光照出他滿臉的皺紋，和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
他在城牆上守了三十五年，什麼風浪都見過，什麼人都送走過。
“老陳。”
老陳頭走到他身邊，也伸手摸了摸那些牆磚。
“這地方，老漢守了三十五年了。”他說，聲音沙啞得似風吹過的砂石，
“每次打仗，蠻子都從這裡攻得最兇。你爹當年補這塊牆的時候，我就在旁邊幫忙遞磚。那天太陽很好，你爹還笑著跟我說，等打完仗，請我喝酒。”
他頓了頓。
“後來那頓酒，他一直欠著。”
曹沉沒有說話。
老陳頭轉過頭，看著他。
風燈的光照出將軍的側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但老陳頭看見了別的——
他看見了三十五年前那個跟在父親身後上城牆的少年，看見了二十年前那個抱著父親屍體一言不發的年輕人，看見了這些年一次次站在這裡、從沒後退過一步的將軍。
“將軍，您有心事。”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曹沉沉默片刻。
“老陳。”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若你不得不殺一個救過你命的人，你當如何？”
老陳頭愣住了。
他看著曹沉，看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如同把一輩子的東西都嘆了出來。
“老漢年輕時，有個匈奴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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