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兩回，每一回都病歪歪地縮在末席，咳得幾乎直不起腰，他從未多看一眼。
可這孩子本該叫另一個名字。那個名字，他曾與衛氏一同商議了三個月，翻了三天書，最後定下那個字，趙如圭。
“陛下問臣的名字？”曹泊言的聲音嘶啞平靜，“臣名泊言，先定安侯所取。泊於何所，言於何時，臣至今不解其意。”
皇帝沉默。
“朕……”皇帝頓了頓，“朕不知。”
皇帝頓了頓，他似乎在斟酌什麼，但那片刻的停頓轉瞬即逝。
“換子之事，朕會命宗人府，大理寺，會同徹查。當年經手之人，接生嬤嬤，值守太醫，一應卷宗，儘數調出。凡涉事者，無論何人，無論如今身在何處，皆要尋出，問個明白。”
曹泊言望著他，沒有先說身世之謎，而是先提起了衛家。
“臣想問陛下，衛家滅門那夜，陛下知不知情。”
皇帝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曹泊言，望著那雙與衛皇後如出一轍的眼睛，如同一盞在夜風裡搖曳卻始終不肯熄滅的孤燈。
“知道。”他說。
這兩個字落下來，輕飄飄的，像殿外那片夜風，可曹泊言卻覺得心裡裂開了一道縫。
他沒有說話，皇帝也沒有解釋，最終還是曹泊言先垂下眼簾，：“臣猜到了。”
“衛翎通敵是實，貪墨是實，養寇自重是實。臣查到了。蘭崢的父親蘭隆與衛翎暗中交易多年，邊關每一場亂子都是演給朝廷看的戲。這些證據，陛下手裡應該早就有。”
皇帝沒有說話。
“公開審他，會牽扯出邊軍貪腐的爛賬，會動搖軍心民心，會有損朝廷體麵。陛下需要一個乾淨些的法子。太子送來了這個法子。”曹泊言頓了頓，“所以衛家百餘口就那樣死了。”
他抬起眼，望著皇帝。沒有質問，沒有控訴，沒有淚水和顫抖。他隻是陳述，陳述一個他早已猜到，今夜終於被親口證實的事實。
“衛翎按律當誅九族。”晉帝緩緩開口，言下之意是他已經網開一麵顧及其身後之名，
“他通敵叛國，貪墨軍餉，養寇自重。他手裡沾著邊關將士的血，也沾著被他劫掠的大晉百姓的血。這樣的人，誅九族也不為過。”
“隻是他的九族裡，”曹泊言輕聲說，“有婦人，有稚童，有垂暮的老仆，有不知情的人。金桂巷那夜，他們不是被押赴刑場明正典刑，而是睡夢中被亂刀砍死，葬身火海。”
“朕知道。”他最後說。
他知道衛翎該殺，知道那些無辜者會陪葬，知道這不合國法綱紀，知道這是一筆見不得光的臟賬，但他默許了。
“臣今夜來，不是問罪的。”曹泊言抬起眼，望著皇帝。
“臣隻是想確認。”
確認這三十三年的恨，究竟該落在誰頭上。現在他知道了。該落的人太多了，太子，曹錕，林氏，曹貴妃，還有眼前這個人，他的親生父親，當朝天子。
可他發現自己已經分不清，這份恨意究竟該怎樣分配，又該從誰開始清算，他沒有那個力氣了。
“你的身世，”皇帝忽然開口，“朕不知，朕隻知道皇後產下公主，定安侯府得了嫡長子。朕不知道公主是曹家的女兒，不知道朕的嫡長子被人換出宮外，在侯府做了三十三年的棋子，被人下了多年的毒。”
“朕不知道你。”
晉帝的這話曹泊言是信的，因為這是皇帝今夜唯一一句帶著情緒的話。
“臣知道了。”他說。
“朕會查。當年換子之事，經手之人，一個也不會放過。至於衛家的事，”晉帝意味深長道：“到此為止。”
這不是商量，是定論。曹泊言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臣明白。衛翎有罪，臣不替他喊冤。衛家那些無辜的人死了平反也換不回他們的命。陛下不會為這個處置太子。”
皇帝沒有說話，他應該解釋。說他當年不是沒有猶豫，說衛家勢大已危及社稷，說帝王也有帝王的不得已。
“你的身子，”晉帝看著他的臉色開口，頗為關切的問，“太醫怎麼說。”
“天香門的長老一年前說，至多還有一年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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