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帝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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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內，龍涎香的氣息沉得化不開。皇帝仍靠在明黃靠枕上，蒼老的麵容在燭火下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越過滿殿的寂靜，落在殿門的方向，那裡，劉謹剛剛奔出去，那聲傳召的口諭還在夜風中飄蕩。
然後，他的目光緩緩收回來，落在腳邊，曹貴妃仍伏在原處。
她保持著方才那個姿態，額頭貼著冰涼的殿磚，雙手交疊在身前，像一個做錯了事，不敢抬頭看大人的孩子。鳳冠滾落在她身邊，在燭火下閃著暗淡的金光。
殿內很靜，靜得能聽見殿外風吹過簷角銅鈴的聲音。皇帝看著她，突然不太想看見這個女人：“你下去吧。”
殿內沒有回應，曹貴妃仍伏在那裡，一動不動。
皇帝等了幾息，微微皺眉，聲音沉了些：“朕說，你下去。”
還是沒有回應，皇帝的目光忽然凝住了。看著地上靜靜地，鬆弛地，攤在那裡的人，皇帝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侍寢的那個夜晚。她那麼年輕，那麼緊張，手指絞著衣帶，絞得指尖都紅了。他問她叫什麼名字，她小聲說，臣妾姓曹，閨名一個婉字，父親說盼臣妾溫婉賢淑。
他那時笑著說，溫婉賢淑，好名字。她紅了臉，不敢抬頭。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這個在他枕邊躺了三十多年的女人。她年輕時也愛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新月，隻是她三十多年的麵容，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她今夜穿著最隆重的朝服，戴著最華貴的鳳釵，用刀架著自己的脖子，闖到他麵前。
她說了那麼多話，她說臣妾罪該萬死，她說臣妾不求陛下饒恕。她說長寧什麼都不知道，那孩子也什麼都不知道，她們隻是生在了臣妾的肚子裡，她們沒得選。
皇帝緩緩伸出手，似乎想觸碰什麼。但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離那片散落的，花白的發髻還有很遠，很遠。
他的手懸在那裡，很久，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收了回去。
殿門外，值守的小內侍趙德福聽見裡頭沒了聲響，悄悄探頭，正對上皇帝望過來的眼神。那眼神讓他膝蓋一軟，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進了殿。
“陛，陛下……”
皇帝沒有說話，隻是抬了抬下巴，指向地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
趙德福膝行上前，顫著手，探向貴妃垂落的手腕，隻一觸。他像被燙了似的縮回手，伏在地上，整個人篩糠般抖起來。
“陛，陛下，貴妃娘娘……娘娘她薨了。”
雲袖和秋嬤嬤跪在門邊，聽到動靜兩人早已淚流滿麵，卻死死捂著嘴，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趙德福讓雲袖和秋嬤嬤進來替貴妃收拾一下，兩人有些挪不動膝蓋。顫顫巍巍近殿後抖著手，替貴妃整理好散亂的衣襟，將那滾落的鳳冠輕輕拾起，端正地放在她身側。雲袖伏在地上，重重叩首，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兩下，三下。
劉謹引著曹泊言，穿過重重宮門，一步步走向乾元殿。
乾元殿的門敞開著。暖黃的燭光傾瀉而出，照亮了門前的石階，也照亮了從殿內魚貫而出的幾道人影。
那是內侍省的人，為首的是個麵生的太監，身後跟著四名小內侍，兩人抬著一副春凳。
春凳上，覆著素白絹布。那絹布輕薄，裹出底下纖細瘦小的輪廓，鳳冠已卸，發髻散亂，衣袍的邊角從白布下露出一角。夜風卷過，吹起那白布的一角，露出一截枯瘦如柴的手腕。
那太監見了曹泊言，腳步微頓，側身讓路。
素白絹布從他身側經過。很近，近到他隻要伸出手，就能觸到那片冰涼的白。他知道白布下是誰，她是他的仇人。她是偷走他一生的主謀之一。她是害他母親衛皇後含恨而終，害他弟弟流落民間，害衛家百餘口葬身火海的罪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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