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竟然是鬆了口氣。
元熙九年春，皇後再度有孕。太醫說這胎養得很好，十有八九仍是皇子。他沒有去看她。他在禦書房召見太子，提前商議北伐桑南的軍需調度。太子說，父皇，衛家的事該了結了。
他沒有問怎麼個了結法，他隻問了三個字：有把握嗎？
太子說有，他便沒有再問。他不是不知道太子會用什麼手段，但他也想了解衛家了結。
長樂門外，燈火通明。太子的車駕停在門樓下，隨從數十人，持著火把，把那一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晝。
趙元辰站在車駕前，負手而立。他看著長樂門緊閉的朱紅大門，看著門前執戟而立的禁軍，麵色平靜，甚至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但他的手背在身後，攥得發白。
“殿下。”陳安從門洞那邊小跑過來，附耳低語，“劉謹方才從乾元殿出來，去了宗正寺。”
“宗正寺？”太子的眉梢微微一動。
“是。說是奉旨查檔，元熙二年至元熙九年，昭華宮、定安侯府相關記檔，都要調。”
太子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還有，”陳安的聲音壓得更低，“定安侯府那個二公子，薛官錦，方才被內廷侍衛接進武定門了。說是……陛下召見。”
太子沒有說話。
他抬起頭，看著長樂門樓上那一盞孤零零的燈籠。
風很大。燈籠在風裡晃來晃去，光暈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風很大的夜晚。他在禦書房向父皇獻策，說衛家的事該了結了。父皇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他：有把握嗎？
他說有，父皇便沒有再問。
那夜他走出禦書房時，也是這樣抬頭看天。也是那夜，他覺得自己贏了。
衛家勢大，父皇默許他動手。衛皇後若有嫡子恐外戚坐大，父皇樂見其無嗣。衛家滅門，父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現在呢？現在父皇要查換子之事。要召見那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薛官錦。要讓他們入玉牒。
父皇在想什麼？太子不知道。
“殿下，”陳安小心翼翼地開口，“咱們……還等嗎？”
太子沒有答，他抬起頭，看著長樂門，門還是關著的。
沒過多久劉謹過來傳話，態度一如既往的恭謹：“殿下陛下讓您回去，陛下說明日殿下還要替陛下處理朝會，不必再此候了。”
聞言，趙元辰忽然笑了。
曹泊言出了乾元殿，殿外石階下，薛官錦站在那裡。他被傳召入宮，尚不知發生了何事，隻知半夜被人從府中喚起，說是陛下召見。他匆匆入宮，被內侍引到乾元殿外，讓他在此等候。
他等了很久，等得心裡直發慌。然後他看見那扇門開了，一個人從裡麵走出來。是兄長。
薛官錦連忙迎上去，走了兩步，卻忽然停住了，他看見兄長的臉。
那張臉他看了三年，從第一次見麵就記住了。那時候他剛被尋回京城，對誰都戒備，對誰都冷冷淡淡。兄長站在定安侯府門口接他，目光很複雜，像在看一個失而複得的寶貝，又像在看一個不敢觸碰的傷口。
可此刻兄長的臉上什麼都沒有。不是冷漠，不是疲憊，是真的什麼都沒有。像一盞燈，燒儘了最後一滴油，隻剩下一捧冷灰。
薛官錦的心猛地揪緊了，他走上前，喚了一聲：“兄長。”
曹泊言看著他，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藏不住的擔憂和焦慮。他想說什麼，可張了張嘴，隻發出一聲極輕的歎息。
“走吧。”他說，“回府。”
薛官錦沒有問。他隻是跟上兄長的腳步，並肩走入黎明前最濃重的夜色裡。
宮門外，馬車還停著。歐陽信跳下車轅，看見曹泊言的臉色，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默默掀起車簾，扶著曹泊言上了車。
車廂裡很暗，隻有一角掛著盞羊角燈，昏黃的光暈隻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曹泊言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薛官錦坐在他對麵，安靜地看著他，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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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轔轔而行，碾過青石板路，不知過了多久，曹泊言忽然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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