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平地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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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鬆花江上凍結的冰層,看似凝滯,實則在其之下,寒冷與困苦仍在無聲地蔓延。轉眼間,農曆年關將近。然而,對於靠山屯的許多人,尤其是這群背井離鄉的知青而言,這個“年關”,真正成了難過的“關隘”。
生產隊裡早已找不出什麼像樣的活計。北大荒的冬季漫長而酷烈,大地被深埋在厚厚的積雪之下,凍得比石頭還硬。除了每日必不可少的喂牲口、起糞肥這類又臟又累卻工分不高的零碎活計,大部分勞力都隻能“貓冬”,蜷縮在家裡,儘可能地減少活動,節省體內那點可憐的熱量和口糧。
終於到了年末結算的日子。隊部的炕桌上,會計撥拉著那架老舊算盤,劈裡啪啦的聲響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氣氛凝重得如同屋外鉛灰色的天空。結果出來了,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知青們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由於今年雨水不調,夏汛時又衝毀了一部分低窪地的莊稼,秋收的收成本就比往年薄了不少。扣除要上交的公糧、預留的種子糧、牲口飼料糧,再折算成工分值……最終算下來,一個壯勞力辛苦一天掙的十個工分,竟然隻值三分七厘錢!
三分七厘!也就夠買一盒半最劣質的火柴。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像熊哥、孫誌海他們這樣拚死拚活乾了的男知青,刨去必須用工分換購的那三十來斤口糧,不僅一分錢現錢拿不到,反倒欠了生產隊一屁股債! 女知青的情況稍好,但也僅僅是勉強抵掉口糧錢,赤手空拳,一無所得。
村民們對此似乎早已見怪不怪,隻是默默地抽著旱煙,臉上是一片麻木的習以為常。他們世世代代如此,與天爭,與地爭,與貧困爭,能糊口活命,已屬不易。
但知青點裡,卻是真正的哀鴻一片。
“三分七?這……這他媽是在開玩笑嗎?!”孫誌海猛地摘下眼鏡,聲音因為激動和難以置信而變得尖利,“我們起早貪黑,累得跟牲口似的,就換來這個?還倒欠?這日子還怎麼過?!”
王娟直接哭出了聲,絕望地癱坐在冰涼的炕沿上:“欠了債……拿什麼還啊……眼看就要過年了,連買斤肉包餃子的錢都沒有……我聽說,開了春,青黃不接的時候那才叫‘春荒’,比現在更難熬……咱們是不是得餓死在這兒啊?”
連一向樂觀的熊哥也沉默了,黝黑的臉上肌肉緊繃,狠狠一拳砸在土牆上,震落下些許灰塵。希望破滅後的現實,冰冷而刺骨,像無數根針,紮得人生疼。一種前途渺茫、困守愁城的絕望感,如同屋外越積越厚的雪,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學校也放了寒假。熱鬨的讀書聲消失了,空曠的校園顯得格外冷清寂寥,隻剩下林墨和丁秋紅兩人看守。自打正式成為老師,領了那份津貼,他們就無論如何也不好意思再燒老校長之前送給他們的那些金貴的煙煤了。
村民們有隊裡秋天時集體分的秸稈、莊稼根茬和少量劈柴取暖,可知青們沒有啊!
林墨和丁秋紅為了取暖,隻能千方百計地想辦法。每逢周日,兩人就頂著寒風,到屯子周圍的草甸子、溝渠邊,去收集那些枯黃的、能被點燃的茅草、蒿稈,甚至是從雪地裡扒拉出來的乾樹枝。這些東西不耐燒,塞進爐膛裡轟地一下就沒了一大半,留下一點微弱的餘溫,很快又被無孔不入的寒氣吞噬。日子在這種半凍半僵的狀態下煎熬著,手指和腳趾常常凍得像胡蘿卜一樣紅腫。
孩子們的純真最能體察人心。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毛毛、妞妞,還有其他一些學生,在上學路上(即使放假了他們也常來學校附近玩)會有意無意地撿拾一些枯枝、玉米芯,甚至是從家裡偷偷拿出來的豆莢皮、黃豆棵子,小心翼翼地堆放在兩位老師的門口,然後飛快地跑開。這些小禮物雖然微不足道,卻像寒夜裡零星的火花,溫暖著林墨和丁秋紅的心。
可這終究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嚴寒依舊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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