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擰開了陳建國的話匣子,那些平日裡悶在肚子裡的話,這會兒跟開了閘的水似的,嘩啦啦往外冒:
「望子啊,爹知道,屯子裡的人背地裡沒少嚼你舌根,說你成天遊手好閒,不務正業,是個閒逛大王。」
「可爹心裡頭清楚,你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你就是……就是還沒長大,懂事比旁人家的娃子晚一些。」
「爹一直等著,等著你哪天開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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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兒,他喉結滾動了幾下,那黝黑的臉上竟扯出個有些笨拙、卻又無比驕傲的笑:
「現在好了,爹總算是等到了。」
「你這一開竅,不光救了人,還進了縣裡的大廠子,成了那些念過書、有文化的娃子都擠不進去的國營工人!」
「望子,你真是爹的驕傲!」
話說到這兒,陳建國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話音戛然而止,右手下意識地往下探,捂住了自己右腿的膝蓋。
今兒個天不亮就從屯子裡往鎮上走,又從鎮上坐拖拉機一路顛到縣裡,那土道上的坑坑窪窪,全讓這把老骨頭受了。
再加上這兩天天氣返潮,他那老寒腿的老毛病,跟掐著點似的,準時就犯了。
膝蓋裡頭像是有把小錘子在敲,又酸又脹,還帶著股鑽心的疼。
陳建國眉頭皺了皺,咬著牙硬忍著,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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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點細微的動作,哪能逃過陳守望的眼睛?
他眉頭一擰,身子往前探了探,語氣裡帶著焦急:
「爹,你咋了?腿怎麼疼了?」
「你等著,我這就去喊醫生,剛好這兒就是醫院,讓大夫好好給你瞧瞧!」
見兒子撐著床沿就要起身,陳建國慌了,連忙把手從膝蓋上拿開,跟做賊似的背到身後,臉上擠出個不自然的笑:
「沒啥沒啥,就是走道走多了,腿肚子有點兒發酸,不礙事。」
「可別去花那個冤枉錢找大夫!這點小毛病,回屯子讓赤腳醫生紮兩針,要不就自己拿熱水袋捂捂就行,哪用得著上大醫院?」
像是怕兒子不信,也怕兒子真把他按在這兒看病,陳建國說著話,竟掙紮著從床邊站起身來,卻被那緊咬著的牙關出賣了:
「你娘還在家等著我帶信兒回去呢,這會兒指不定急成啥樣了。」
「家裡的雞鴨也得喂,自留地也得去看看……」
他一邊說,一邊往門口退,眼神卻忍不住往兒子身上瞟,那眼裡的不舍,濃得化都化不開:
「你在這兒好好歇著,把傷養利索了再回來。」
「爹……爹和你娘,在家等你。」
雖說兒子成了縣裡的工人,是天大的好事,可陳建國心裡頭還是忍不住泛起一陣空落落的酸楚。
這意味著往後,一個月裡有二十多天,他們老兩口都見不著這個雖然有些混帳、但終究是自個兒心尖尖上的兒子了。
陳守望看著爹那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往門口挪的身影,心裡頭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疼。
他知道,這會兒就算自己硬拽著爹去看醫生,他也絕不會去。
他連屯裡赤腳醫生那兒都捨不得花錢,又怎麼可能答應在醫院裡做檢查?
前世自己那麼犟,其中怕是有不少是遺傳了他爹的——
陳建國隻是性子憨厚老實,可真要犟起來,那也是陳家屯出了名的,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更何況,自己現在手頭上一塊錢沒有,拿什麼帶他去看病?
雖說劉紅旗走之前撂下話,有啥需求儘管提,有前進機械廠兜著底。
可他陳守望是那種人嗎?
人家已經給了天大的人情,自己要是再蹬鼻子上臉,那不成啥玩意兒了?
他暗暗攥緊了左手,指甲掐進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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