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無夜禁，城南碼頭更是如此。
水門雖閉，岸上卻依舊喧囂。
滿載的漕船在河心下錨，苦力、腳夫、商販擠在狹窄的棧橋和貨棧間，吆喝聲、討價聲、車輪碾過石闆的吱呀聲混成一片。
空氣裡飄著汗味、河腥味、還有炊餅的焦香，賣餛飩的挑子冒著熱氣，苦力們蹲在台階上捧著碗，呼嚕呼嚕地喝。
卸完貨的腳夫三三兩兩往巷子裡鑽......裡頭各處全是尋樂子、耍錢的去處。
爛泥巷口圍了不少人。
都是碼頭上下工的苦力，還有些衣衫襤褸的船工，踮著腳朝巷子深處張望，低聲議論著。
巷子裡隱約傳來打鬥聲、叫罵聲，偶爾夾雜一兩聲慘叫。
“錢家又在清場了......”
“怕是又抓了逃奴，正教訓呢。”
“嘖嘖，這動靜，不死人也得殘幾個。”
“誰說不是，裡頭打了快一個時辰了吧？”
正說著，巷口外頭的長街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停了嘴，齊齊往一個方向看去。
為首那人騎著馬，隻是夜色黑看不清相貌，又瞧那馬匹高大，一看就不是俗物，想來這騎馬的人也不是凡人。
馬匹身後跟了幾十個身材高大的漢子，這些人雖然不說話，表情也不發狠，但都瞧得出來，他們自帶一股子肅殺的勁兒。
人群下意識往兩邊散開，讓出一條道來。
“什麼人？此路不通！”
巷口把守的二十餘名護院圍了上來，領頭的是個疤臉漢子，手裡提著根包鐵哨棒，橫在路中：
“錢家辦事，閑雜人等速退！”
話音剛落，隻聽“哢嗒”一聲輕響，五十把弩同時上弦，箭頭齊刷刷對準了那二十幾人。
疤臉漢子喉嚨動了動，手裡的哨棒慢慢垂了下來。
沒人再敢上前半步。
可是，晚了。
騎在馬上的年輕人輕輕招了招手，一輪箭矢便射了出來......沒有半點猶豫，沒有給對麵半點呼救的功夫，甚至連圍觀的人，一時間也沒能反應過來。
誰也沒想到，才剛剛打了一個照麵！
二十多條人命......就這麼輕飄飄的......沒了！
這是開封，是汴梁，是天子腳下！
馬上的年輕人冷漠得厲害，一夾馬腹，緩步踏進巷子。
五十人緊隨其後，馬蹄踏過坑窪的積水，濺起渾濁的水花。
巷口死一般寂靜。
等這一隊人消失在了視野裡，從爛泥巷響起的瘋狂的叫喊聲，才開始向著整個城南碼頭蔓延。
流水寮院子裡燈火通明。
說是燈火，其實就是幾根火把插在牆上，照得人影亂晃。
院子裡擠滿了人，錢家的護院少說有四五十號，手裡提著棍棒、短刀，把柴房圍得水洩不通。
柴房門開著條縫，門口橫著一桿槍。
楊沂中站在那桿槍後麵。
他肩頭有血，從衣裳裡滲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
槍尖也染著血，不知道是第幾波衝上去的人留下的。
兩個親兵一左一右護在他身側，刀都砍卷了刃，卻半步不退。
地上橫著七八個人，都是護院，有的躺著不動，有的捂著傷處哎喲，剩下的護院不敢再往上沖，隻敢圍著，時不時往前逼兩步，又縮回去。
如劉軒所想，他要脫身確實不難。
但偏生這柴房裡還有活著的人。
於是他索性乾脆不走了，反正大王也是一定會來的。
可是這一沒穿甲，二又不能使全力害了這些人的性命，反而讓他束手束腳的，肩上也被人用棍子擦破了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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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遭了天譴的醃臢，你可知你開罪的是哪裡的貴人！”
那中年人跳著腳喊：“你別不識好歹！我實話與你說了，今日縱使康王來了，此事也休想善了！”
楊沂中沒理他，槍尖垂地，眼皮都沒擡一下。
中年人又喊：“還有裡頭那些婊子！一個都跑不了！等老子查出來是誰給你們的膽子......”
他話沒說完，院門口忽然響起一陣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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