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碼頭這種地方,大晚上打死個把人是常事,大多是苦力酒後鬥毆,或是賭坊催債動了手。
按理來說,不該他何栗親自來。
而且今晚他才剛剛接下了一樁了不起的大案子......
在下定決心捉拿種師道之前,何栗以為天下間不會有比這案子還大的事情了。
但看完卷宗的那一刻,他才知曉什麼叫觸目驚心。
且不提這事兒他開封府管得了管不了,就說能管又能如何?
這事兒早已不是一人之罪了,真要論起來,各地州府最低也得被判上一個瀆職之罪!
何栗言官出身,最是剛正,此時也不免多了一分猶豫,而且他腦子裡忽地想起了一個人......
當時和自己一起被召回開封,在九大王入金營之前主動請求入營,又因為脾氣太爆寧願死也不願割地後被官家給拒絕,然後派他出使磁州的老頭,
宗澤。
若是他來辦理此事,恐怕就沒那麼多的顧慮了。
腦中的想法被邊上的驚呼打亂,何相公聽見說有人用弩行兇......這也不是小事,於是便親自帶了人過來,這一進巷子,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巷子裡橫七豎八躺著屍體,身上插著箭,血流了一地,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僵了。
何栗腳步頓了頓,蹲下身看了一眼箭矢的樣式,
種家。
再往裡走,屍體更多......有的倒在路中間,有的靠在牆根,有的趴在地上,手還往前伸著,像是想逃沒逃掉。
何栗數不過來,隻覺得腳底全是黏的,擡起來一看,靴底已經染紅了。
身後的府兵也看見了,腳步聲漸漸慢下來,沒人說話,隻是默默把刀拔了出來......不少在開封府當差多年的老手,也從未見過這般大的案子。
流水寮的院門敞著。
何栗跨進門的那一刻,整個人僵在原地。
滿地的屍體。
是......屠殺。
院子中央站著一個人,還是那套熟悉的扮相,腰側掛著弩,隻是這次火把的光在他的臉上跳動,隻照出一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身後的府兵齊齊止步,擠在院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何栗深吸一口氣,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開封府少尹何栗,見過康王殿下。”
說完便直起身,目光掃過院子裡的屍體,掃過那些持弩的親兵,最後落在康王臉上......他喉嚨動了動,開口問道:
“殿下,這是......”
“這便是人販子。”
康王說得冷靜,何栗則是眼皮跳個不停。
他沒想到這九大王動作這麼快,前腳才找人來報官,後腳他就已經......
“可是殿下......”何栗皺眉道,“按大宋刑律......”
話沒說完,康王將一本冊子扔了過來。
何栗下意識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是線裝的冊子,封皮已經磨損,他借著火光翻開第一頁,還沒細看,康王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政和八年三月十七,真定府獲鹿縣,收女子七人。”
何栗手指頓了頓。
“政和八年五月初九,河間府樂壽縣,收女子十一人。”
他翻到第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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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和八年八月廿三,中山府北平縣,收女子九人。”
康王繼續念著,目光落在院子裡那些屍體上,不知道在看誰。
“宣和元年正月十二,真定府平山縣,收女子十四人。內有孕婦三人,到汴河時已落胎兩人。”
“十月初五,收中山府女子十八人,死二人。”
何栗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
院子裡除了康王的聲音,就隻有翻書的聲和火把劈啪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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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栗捧著那本賬冊,喉嚨動了動,半天說不出話。
“從政和八年到靖康元年,”劉軒看著他,“八年時間,三千七百多人。”
折算下來一年四百多人......
而這些,還是河北承平年間發生的事;
這些隻是開封府一個娼妓館的賬冊!
汴梁城人口何止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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