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收場的人才會擔心收不了場。
也對，這九大王所行之事，從來都不在人的預料之內。
錢蓁扶在欄杆上，從上往下看著樓裡越來越亂的場麵，沉默了片刻。
“殿下當真不知？”
“不知什麼？”
“礬樓距皇宮宣德門不過三四裡地而已......”
這裡畢竟是開封而不是太原，康王行事如此張揚且不加掩飾，宮裡那位到目前為止卻連半點反應都沒有。
沒有反應，也是一種反應。
錢蓁轉過頭看著他，眼神複雜......這位康王殿下，和她兩月前在太原見到時，似乎沒什麼不同。
“六賊雖除，可官家登基畢竟不過半年......但太上道君皇帝呢？他在汴梁經營了快三十年！”
她一邊說，一邊打量著康王的神情......她是真不知道康王到底有沒有想通當中關節，畢竟再怎麼講，這九大王還沒滿二十歲。
“六部官員，禁軍統領，地方要員，乃至於各處書吏、各處衙門，細論起來，哪裡不和太上皇沾點關係？”
“到現在了，也沒有一道旨意、一道文書來攔住殿下，殿下難道當真以為，官家是默許了您為民除害嗎？！”
“等您斬掉太上皇的這些枝丫，等您清除掉了這汴京城裡的汙水，殿下焉知等著您的不是卸磨殺驢？焉知當今陛下不會生出新的爛泥巷來？！”
“說到底，殿下還是得分清楚一些，官家是記恨這等不平事，還是記恨他自個兒沒摻和進這不平事！”
這話說得已經是膽大至極，不過錢蓁也不怕，在康王麵前，不用有太多的花裡胡哨。
下方說書先生聲音嘶啞，雖然眾人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各處有各處的慌亂，但他還是自個兒說自個兒的，渾然不在意其他。
劉軒擡頭看著這樓上的細節......望著頂上一處雕刻好的小人兒出了神。
當真就是雕樑畫棟......他第一次對這個詞有了具體的感受，且毫不誇張。
隻是雕這玩意兒的工匠當時是怎麼想的呢？
誰會在意這頂樓之上，一處細不可查的地方，藏了一處雕好的人像呢？
錢蓁見他若有所思，索性也把心裡的話全倒了出來：
“老種經略相公是一處，官家通過殿下折了種家，斷了太上皇一臂，已然是佔了上風......殿下若知月滿則盈，月盈則虧，就該清楚此時應該中庸才是，但凡太上皇徹底失了勢，官家下一個對準的一定就是殿下！”
“而且......”錢蓁覺得可惜至極，“殿下若有心相爭，便不該從太原回來！還記得在太原時我說的話嗎？若殿下有心做點什麼，我也有信心能說服家中長輩相助殿下。”
“但如今殿下回了開封，便是拱手將大好的局麵送了出去......這幾日怠慢殿下，非是我家薄情，而是父親叔伯們，著實無法參透殿下的意思。”
劉軒忽然嘆了口氣。
倒也不是被她說動了覺得後悔和惋惜什麼的，他不回來，李綱嶽飛韓世忠，乃至於邢秉懿康履藍珪這些人，是一個也討不到好的。
他嘆氣是因為他發現和這女人說話沒用。
之前在太原也是，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睥睨眾生的樣子。
張口閉口就是朝廷大局，就是天下大勢。
可說到底，這些事和芸芸眾生有什麼關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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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這裡是因為那些遺孀，又不是因為要站誰的邊，要和誰為敵。
就事論事，原來是一種極大的本事，之前倒是被自己給忽略了。
換句話說，處廟堂之高的這些人，離大宋的江湖之遠實在是太遠了一些，遠到已經無法理解底層這些人的痛苦了。
正想著，下方忽然傳出了一點騷動。
幾個穿錦袍的人衝到一樓大堂中央，指著那說書先生就是一番叫罵，那說書先生被推搡著，踉蹌幾步，險些摔倒。
“胡說八道！礬樓是什麼地方，容你在此妖言惑眾！”
“抓他去開封府！”
“住嘴！你個禍亂人心的刁民！”
旁邊有人跟著起鬨，有人大聲喝止。
劉軒看了一眼旁邊的親兵，後者頷首領命，轉身下樓。
片刻後，樓下傳來一聲厲喝：
“康王殿下在此！誰敢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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