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爐子裡燒了多少人?
是活著送進去的還是死了送進去的?
還是說跟著一堆天材地寶揉在一起給端進去的?
沒人知道,也沒人去問。
以前劉軒覺得最絕望的一句詩,大抵不過‘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但如今他發現,最絕望的其實是河邊骨之後,那春閨中人也被搓成了一顆丹丸,被人給吞進了肚子裡。
這道士把自己親妹妹燒了開始,為了圓下撒的謊,隻能不停地燒,一爐一爐地燒......如果不是燒到了劉軒這裡來,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要殞命至此。
劉軒看著李師那張滿是血的臉,覺得噁心不已。
一爐接一爐,一年又一年。
趙佶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他盯著李師,盯著那張熟悉的臉,嘴唇哆嗦著,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
“你......你說的那些......都是假的?”
李師看著他,眼神輕蔑至極。
趙佶往前走了兩步,聲音發顫:
“那個道士說的......命格至陰......與朕的至陽相合......煉長生丹......都是假的?”
李師還是沒說話。
太上皇的道袍鬆鬆垮垮掛在身上,頭髮散亂,眼眶通紅,喃喃念著:
“假的,都是假的。”
他重複著這句話,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嗚咽,整個人順著爐壁滑下去,癱坐在地上,滿臉淚痕。
趙楷縮在牆角,渾身發抖。
他不敢看丹爐,不敢看李師,不敢看康王,甚至不敢看癱在地上的趙佶,他隻想把自己縮起來,縮到誰都看不見的地方,躲過眼前這一切。
“開爐!”
劉軒再次下令,這次無人再攔。
親兵們上前,鐵鉤插入爐門縫隙,用力一撬——
“轟!”
一股熱氣湧出,瞬間瀰漫了整個丹房。
爐底鋪著厚厚一層灰白色灰燼,士兵們用鐵鏟、鐵耙伸進去,一點一點往外掏,反覆往外掏。
灰燼被扒出來,堆在青磚上,越堆越高。
碎片也被扒出來,散落在灰燼旁,一塊,兩塊,三塊......越來越多。
有些還保持著骨骼的弧度,能看出是肋骨、指骨、或是顱骨的殘片,有些已經燒得變形,扭曲成怪異的形狀。
丹房裡靜得要命,儘管已經知道了裡頭的東西,但眾人皆是越想越心驚,越想越有種物傷其類的難過。
何栗帶來的仵作上前,蹲下來,一塊一塊地看,一塊一塊地摸......他看得極慢,摸得極細,每一塊都反覆辨認。
也不知看了多久,反正士兵一邊掏他就一邊翻著碎片看,再度起身時,像是被灰熏了眼,雙眼通紅。
“回殿下,此皆人骨......無誤。”
李師看著那堆白骨,忽然笑了起來。
先是低低的笑,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混著血往下淌。
“哈哈哈哈......對,都是人骨!都是!”
他笑著笑著,忽然又哭了起來。
跪在地上,抱著頭,嗚嗚地哭,沒人理他。
內侍們縮在角落,噤若寒蟬;禁軍們低著頭,不敢再看。
錢蓁臉色慘白,別過臉去,何栗站在一旁,也是嘴唇緊抿,一言不發。
劉軒站在原地,看著那堆白骨,又看向癱坐在地的趙佶。
手指摩挲著手中弩。
人骨確鑿,罪證滔天。
可殺不得。
殺了太上皇,自己必死無疑——正中皇帝的借刀殺人之計。
不殺......今夜鬧成這樣,難道就這麼算了?
“哢噠。”
箭矢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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弩口擡起,對準趙佶。
“康王!”
何栗和錢蓁同時出聲,往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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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則渾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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