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魯格修車廠的後院被黑暗吞噬。
唯一的窗戶被厚重的黑天鵝絨窗簾遮得嚴嚴實實。
一盞煤油燈被壓到了最低，豆大的火苗在渾濁的玻璃罩裡跳動，投射出搖曳不定的光影。
萊因哈特坐在那張滿是機油味和刀痕的橡木工作台前，修長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擊。
他的麵前，那個紅木箱子的夾層已經被完全拆開。
原本在上一章裡看起來是一整摞的“綠紙片”，此刻被分門別類地攤開。
左邊，是散碎的、麵額不等的美元現鈔，大約五千美金。
這是用來應急的零錢，也是剛才買下修車鋪的資金來源。
而右邊，靜靜躺在天鵝絨襯底上的，是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信封裡是四十五張由蘇黎世聯邦銀行（UBS）簽發的、單張麵額為1000美元的不記名旅行支票。
總計四萬五千美金。
加上現鈔，整整五萬。
在1919年的德國，這是一筆足以讓聖人變成魔鬼、讓修女拿起屠刀的天文數字。
它是諾亞方舟的船票。
“四萬…五千…”
站在桌子對麵的漢斯·克魯格，喉嚨裡發出了一聲類似風箱破損般的喘息。
這個在凡爾登戰壕裡見過無數死人的巴伐利亞漢子，此刻卻覺得膝蓋有些發軟。
他那隻獨腿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隻能死死抓住桌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青。
“老闆，這…這能把整條弗裡德裡希大街都買下來了吧？”漢斯的聲音在顫抖，眼神死死黏在那幾張薄薄的紙片上，彷彿那上麵印的不是數字，而是通往天堂的階梯。
“買一條街？”萊因哈特冷笑了一聲，並沒有擡頭，隻是從那個做工考究的銀煙盒裡抽出一根從希曼那裡順來的雪茄，在鼻端嗅了嗅，“如果你指的是那些磚頭和水泥，那確實夠了。現在的柏林就是個巨大的跳蚤市場，隻要你手裡有硬通貨，甚至能把帝國議會大廈的圓頂拆下來當廢銅賣。”
他劃燃一根火柴，看著火苗吞噬煙草，眼神在煙霧後變得幽深莫測。
“但是，漢斯，你記住。錢本身是沒用的。特別是這種…”他用兩根手指夾起一張支票，像是在嫌棄一張廢紙，“這種大額的、需要去瑞士兌現的支票，在這個混亂的黑市裡，其實是最危險的毒藥。”
“毒藥？”漢斯愣住了。
“想象一下，”萊因哈特吐出一口青煙，“你拿著這張1000美金的支票去麵包店買一塊黑麵包。店主找得開嗎？他不敢收。因為一旦被查到持有大額匯票，那些魏瑪的秘密警察就會找上門，給你扣上一頂‘向境外轉移資產’的帽子。你去正規銀行兌換？那裡坐著的都是吸血鬼，他們會用各種‘愛國主義’的理由扣留你的外匯，給你一堆油墨未乾的馬克。”
萊因哈特站起身，將那四萬五千美金的支票重新收好，揣進貼身襯衣的口袋裡。
那個位置緊貼著心臟，冰冷的紙張讓他時刻保持清醒。
“我們需要洗錢。”
萊因哈特的聲音在狹窄的車間裡回蕩，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質感。
“我們需要把這些該死的、帶著瑞士銀行印章的紙片，在今晚之內，變成能在柏林黑市流通的馬克現鈔，然後再把那些馬克變成真正的物資。”
“今晚？”漢斯看了一眼牆上停擺的掛鐘，“可是銀行都關門了。”
“銀行關門了，但鱷魚還沒睡。”
萊因哈特披上那件雖然陳舊但剪裁依然鋒利的黑色羊絨大衣，豎起領子，遮住了半張臉。
他走到牆角，拿起一把還沾著泥土的鐵鏟，扔給漢斯。
“別拿那個，拿把扳手。帶我去亞歷山大廣場。”
“黑市？”漢斯遲疑了一下，“老闆，那地方現在亂得很。俄國流亡貴族、斯巴達克團的逃兵、還有猶太幫派…咱們帶著這麼多錢去，那是羊入虎口。”
萊因哈特轉過頭，那雙藍灰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譏諷的寒光。
“羊？”
他從腰間拔出那把勃朗寧M1910，熟練地拉動套筒，檢查了一遍彈倉，然後“哢噠”一聲關上保險，插回槍套。
“在這個國家，除了手裡有槍的人，其他人都是羊。今晚，我們是屠夫。”
亞歷山大廣場，地下世界。
這裡是柏林的潰爛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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