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還沒亮。太行山的石頭吸飽了水，黑沉沉的，摸上去滑膩冰涼。
娘子關就卡在兩座大山的嗓子眼裡。那是山西的東大門，兩邊懸崖筆直，中間一條鐵路，一條公路，還有那條日夜奔流的綿河。鬼子把這裡經營成了鐵桶，碉堡連著碉堡，探照燈的光柱在黑夜裡來回掃，光柱所到之處，連隻野兔子也別想溜過去。
張立趴在濕漉漉的草窩子裡，放下望遠鏡，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骨頭硬。”張立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樊旦，聲音壓得很低，“正麵強攻，咱們這就幾百號人，填進去連個響聲都聽不見。”
樊旦接過望遠鏡，透過鏡頭看過去。鬼子的主陣地在山腰上，那是製高點。兩挺九二式重機槍架在沙袋後麵，黑洞洞的槍口指著唯一的進攻路線。
“這地方，簡直就是閻王殿的門檻。”李虎在旁邊啐了一口唾沫，“連長，要不咱們等大部隊？”
“等不了。”張立搖頭，伸手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狠狠攥緊，“總攻時間定了，咱們這是第一鎚子，必須砸響。要是咱們這兒拖了後腿，正太路就掐不斷，別的部隊就得挨炸。”
樊旦放下望遠鏡，目光落在右側那片絕壁上。那地方太陡，連鬼子都沒設防。
“我去那兒。”樊旦指著右側的一塊突出的岩石，那距離鬼子指揮所大概有六百米，但位置極險，稍微腳滑就是粉身碎骨。
張立看了一眼，臉立刻沉了下來：“不行。那地方根本沒路，爬上去就是送死。”
“有路。”樊旦的聲音很穩，“黑大當家跟我說過，那是採藥人走的‘猴兒道’。隻要我上去，就能看見鬼子指揮官的腦袋。隻要敲掉指揮官和那兩挺重機槍，咱們就能沖。”
正在這時，黑風帶著一身泥水摸了過來。這光頭漢子現在一臉嚴肅，手裡提著把大砍刀。
“張連長，樊隊長說得對。”黑風壓低嗓門，“那道兒我熟。我帶一營的兄弟從後山繞過去，那是懸崖，鬼子想不到。你們正麵一打響，我就從他們屁股後麵捅刀子。樊隊長去那個高點給我架槍，隻要那一槍響了，我就動手。”
張立盯著黑風，又看了看樊旦。他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但這辦法太險。
“黑風，那是懸崖。”張立說。
“咱們以前幹土匪的，走的就是懸崖。”黑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再說了，入了黨，這就叫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幹革命。走了！”
黑風一揮手，帶著幾十個身手最好的兄弟，悄無聲息地鑽進了黑暗。
樊旦開始整理裝備。她把子彈一顆顆壓進槍膛，檢查瞄準鏡。張立一直看著她，幾次想說話，又咽了回去。
最後，張立隻說了一句：“活著。”
樊旦點點頭，轉身向那處絕壁摸去。
攀爬的過程比想象中更難。岩石濕滑，苔蘚成了最大的敵人。樊旦的手指摳進岩石縫隙裡，指甲早就劈了，血滲出來，混合著泥水。她不敢向下看，下麵是深不見底的黑淵和咆哮的綿河。她隻能向上，一點一點地向上。
終於，她翻上了那塊突出的岩石。
風很大，吹得人直晃。樊旦把身體緊緊貼在石頭上，架好槍。
透過瞄準鏡，鬼子的陣地一覽無餘。
一個留著仁丹胡的日軍少佐正站在指揮所外麵，揮舞著指揮刀，大概是在訓斥部下。他很狂妄，甚至沒戴鋼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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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六百二十米。橫風四級。
樊旦深吸一口氣，讓心跳慢下來。瞄準鏡裡的十字準星，穩穩地套在了那少佐的眉心。
她在等。等黑風到位的信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突然，鬼子陣地後方傳來一聲慘叫，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爆炸。
那是黑風動手的信號！
“砰！”
樊旦扣動了扳機。
那顆子彈劃破晨曦，精準地鑽進了日軍少佐的腦門。那少佐連哼都沒哼一聲，身子往後一仰，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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