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峪一戰後，隊伍轉移到了一個叫王家坪的小山村休整。
這一仗雖然全殲了山本大隊，但獨立營也傷了元氣。黑風躺在老鄉家的炕上養傷，整天不說一句話，隻是盯著房梁發獃。
樊旦也沒閑著。她忙著幫林薇照顧傷員，忙著整理戰利品，忙著寫戰鬥總結。她讓自己像個陀螺一樣轉個不停，似乎隻有這樣，才能暫時忘記那些慘烈的畫麵。
夜深人靜。王家坪籠罩在一片靜謐中，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
樊旦坐在村口的磨盤上，手裡拿著一塊擦槍布，機械地擦拭著那把三八大蓋。月光灑在她身上，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銀邊。
“還沒睡？”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樊旦沒回頭，她知道是張立。
張立手裡拿著兩個熱乎的紅薯，走過來遞給她一個：“剛在老鄉竈火裡煨的，趁熱吃。”
樊旦接過紅薯，有些燙手，但這溫度讓她冰涼的手指稍微有了點知覺。她掰開紅薯，熱氣騰騰地冒出來，帶著一股香甜的味道。
“謝謝。”樊旦咬了一口，軟糯香甜，一直暖到胃裡。
張立在她旁邊坐下，也不吃，隻是看著她。“你這幾天太拚了。林薇說你連著兩宿沒合眼。”
“睡不著。”樊旦低聲說，“一閉上眼，就是趙家峪那些鄉親們的臉。還有山本那個畜生得意的笑。”
張立嘆了口氣，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終輕輕落在她的背上。“別想了。山本已經死了。咱們替鄉親們報了仇。”
“可是人回不來了。”樊旦擡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張立，你說咱們打仗是為了啥？為了死更多的人嗎？”
“為了讓活著的人能像個人樣活著。”張立的聲音很沉穩，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為了以後咱們的孩子，不用再聽見槍炮聲，不用再被鬼子追得滿山跑。”
“以後……”樊旦喃喃自語。
那個詞觸動了她心裡最隱秘的角落。她是穿越來的，她知道歷史的走向。她知道抗戰會勝利，知道新中國會成立。但她也知道，那是用無數人的鮮血換來的。而她自己，在那個歷史記載裡，名字會留在1943年。
還有張立。史書上說他孤獨終老。
一種巨大的悲傷突然湧上心頭。那是明明相愛，卻隔著時空和生死的無力感。
“張立。”樊旦轉過頭看著他。月光下，張立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顯得格外剛毅，眉宇間卻帶著散不開的憂愁。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見了，或者我死了，你會咋辦？”
張立愣了一下，手裡的紅薯差點掉在地上。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樊旦的肩膀，力氣大得讓樊旦有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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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許胡說！”張立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少有的嚴厲，“你會活著。咱們都會活著。”
“我是說如果。”樊旦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她的影子，“戰場上刀槍無眼，誰也不敢保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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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立鬆開了手，眼裡的光黯淡下去。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樊旦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如果你死了，我就把鬼子殺光，然後去陪你。”張立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如果你不見了……哪怕翻遍整個中國，我也要把你找回來。”
樊旦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這個傻瓜。這個隻會打仗、不懂浪漫的傻瓜。
“你不用找我。”樊旦強忍著淚水，嘴角擠出一絲笑容，“你要好好活著。連著我的份一起活。你要看著鬼子投降，看著國家太平，看著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沒有你，好日子也是苦的。”張立突然打斷她。
他看著樊旦，眼神變得熾熱而執著。在這生死未蔔的戰爭年代，所有的顧慮和矜持都變得多餘。他伸出手，輕輕擦去樊旦眼角的一滴淚。
“樊旦，我不懂啥大道理。我隻知道，自從見了你，我這心裡就裝不下別的事了。打仗的時候想你，睡覺的時候想你，就連受傷流血的時候，想的還是你。”
這是張立第一次說這麼多情話。笨拙，土氣，卻比這世上任何詩句都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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