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的冬月，風颳得比刀子還硬。
王家坪的窯洞裡，炭火盆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子。王政委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那根磨得油光發亮的煙袋鍋，吧嗒吧嗒地抽著。煙霧在低矮的屋頂盤旋，把屋裡的光線弄得有些渾濁。
樊旦站在地上，兩隻手垂在褲縫邊，站得筆直。她那身灰布軍裝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胸前那枚彈殼勳章被炭火映得通紅。
“坐。”王政委指了指對麵的那條長闆凳。
樊旦沒動，隻是把腰桿挺得更直了些。“政委，您找我，是有任務？”
王政委笑了笑，在鞋底磕了磕煙袋鍋裡的灰。他站起身，從炕上的那箇舊木箱子裡拿出一張紙。那紙有些發黃，上麵蓋著師部的紅印章。
“左權副參謀長回去後，跟師長提了個想法。”王政委把紙遞給樊旦，“他說，未來的仗，光靠人海戰術不行，得有尖刀。那種能插進鬼子心臟，還沒等鬼子反應過來就放血的尖刀。”
樊旦接過那張紙。上麵的字是用毛筆寫的，力透紙背：茲任命樊旦同誌為太行軍區獨立營營長，即日生效。
“營長？”樊旦的手抖了一下。她擡起頭看著王政委，“政委，我……我還年輕，資歷也淺。獨立營那是黑風大哥帶過來的隊伍，那是群狼，我怕我鎮不住。”
“黑風那是頭野狼，但他現在入了黨，就是咱們的軍狼。”王政委看著樊旦的眼睛，“而且，這獨立營不是讓你去管吃喝拉撒的。上麵說了，要把獨立營改造成一支特種作戰部隊。狙擊、爆破、偵察、夜襲，這些本事，全師除了你，沒人能教。”
樊旦沒說話。她摸了摸懷裡左權留給她的那個小本子。那本子貼著她的胸口，有些燙人。
“張立同誌怎麼說？”樊旦問。
“他？”王政委樂了，“他比誰都高興。他說，這就叫好鋼用在刀刃上。他還說，你要是當了營長，他這個團長以後還得仰仗你這把神槍呢。”
樊旦低下頭，看著腳尖上的舊布鞋。鞋尖破了個洞，露出了裡麵的破棉絮。
“行。”樊旦擡起頭，眼神變了。那種迷茫沒了，剩下的是一種冷冽的光，那是狙擊手在瞄準鏡後才有的光，“這擔子我挑了。但我有個條件。”
“說。”
“獨立營的訓練，我說了算。不管多苦，不管死多少人，沒人能插手。”
“準了。”王政委大手一揮，“隻要能殺鬼子，你怎麼折騰都行。”
出了窯洞，冷風一下子灌進脖領子。樊旦打了個寒顫，緊接著就覺得渾身燥熱。
張立就在外麵等著。他蹲在牆根底下，正用一根樹枝在雪地上畫著什麼。看見樊旦出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接了？”張立問。
“接了。”樊旦把那張任命書疊好，放進口袋。
張立咧開嘴笑了，那笑容牽動了他臉頰上的一道新傷疤。那是上次在一線天被彈片劃的。“我就知道你行。左副參謀長看人準，他說你是塊好料，那你就是塊好玉。”
“你就別捧我了。”樊旦白了他一眼，心裡卻覺得踏實，“以後咱們級別差不離了，張團長，還得請你多指教。”
“指教談不上。”張立收起笑容，正色道，“獨立營那幫人，大部分是黑風帶下山的土匪底子。野性大，槍法爛，但有一點好，不怕死。你想把他們練成你那種神槍手，難。”
“不怕死就夠了。”樊旦看著遠處訓練場上那些晃動的人影，“怕死的人，在這太行山上活不過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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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樊旦就走馬上任了。
訓練場設在後山的一個山坳裡。風大，雪厚。幾百號人站在雪地裡，有的縮著脖子，有的還在交頭接耳。黑風站在隊伍最前麵，那張黑臉綳得緊緊的，誰要是敢出聲，他就瞪過去。
樊旦走到隊伍前麵。她沒說話，也沒喊口號。她從腰間拔出那把繳獲的王八盒子，哢嚓一聲上了膛。
所有人都靜下來了。
樊旦擡手，看都沒看，對著五十米外樹梢上的一隻烏鴉就是一槍。
“砰！”
烏鴉應聲栽了下來，黑色的羽毛在雪地上顯得格外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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