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旦醒來時,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鼻腔裡充斥著艾草燃燒後的苦味,還有一股子淡淡的血腥氣。這味道她太熟悉,聞了整整兩年,早就刻進了骨頭縫裡。她動了動手指,指尖觸到了一隻粗糙的大手,掌心裡全是老繭,硬得紮人。
“醒了?”
聲音就在耳邊,透著股子焦躁和壓抑不住的欣喜。
樊旦費力地睜開眼。入眼是發黃的窯洞頂,頂棚上糊著的報紙已經被煙熏得看不清字跡。視線慢慢下移,撞進了張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這男人的胡茬冒出來一大截,青慘慘的一片,看著有些狼狽。
“水……”樊旦嗓子幹得冒煙。
張立立馬回身,端起炕沿上的豁口瓷碗。他動作小心,先自己抿了一口試溫,才把碗湊到樊旦嘴邊。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流下去,五臟六腑總算回了魂。
“咋樣?頭還暈不暈?”張立放下碗,兩隻手卻沒閑著,替她掖了掖被角,生怕漏進一點風。
樊旦搖搖頭,想坐起來,卻被張立一把按住肩膀。
“別動!林薇說了,你這是累脫了力,加上急火攻心,得躺著。”張立的語氣硬邦邦的,可手上的勁道卻輕柔至極,“你嚇死我了知不知道?好端端的,人就直挺挺往後倒,魂都沒了。”
樊旦看著他。這漢子,平時流血不流淚,此刻眼眶卻紅得厲害。
“我沒事,就是……眼前黑了一下。”樊旦勉強擠出一個笑,想讓他寬心。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那根本沒那麼簡單。
暈倒前的那一瞬間,腦子裡閃過的畫麵太真實。明亮的博物館,玻璃展櫃,還有那行冰冷的文字——樊旦,一九四三年犧牲。那字體黑得刺眼,紮得她心口生疼。更可怕的,是在那行字後麵,她還瞧見了一張模糊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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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照片背景是漫天的炮火,一個短髮的姑娘倒在血泊裡,胸口被鮮血染紅。那姑娘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把木梳。
那是劉稚琳。
樊旦的心臟猛地縮緊。
冷汗順著額角流下來。她甚至能感覺到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就好像那一刻她真的就在現場,眼睜睜看著那朵梅花凋零。
“咋了?咋又出汗了?”張立慌了神,擡起袖口就要給她擦汗。
“做了個噩夢。”樊旦閉上眼,把那幅畫麵硬生生壓回心底,“夢見鬼子又來了。”
“那是夢,反著呢。”張立笨拙地安慰道,“鬼子剛讓咱們打趴下,一時半會兒緩不過勁來。你把心放肚子裡,好好養著。”
這時,門簾被掀開,一陣冷風裹著葯香鑽了進來。林薇背著那個畫著紅十字的舊藥箱,手裡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醒了就好。”林薇走過來,把藥箱放下,伸手探了探樊旦的額頭,“燒退了。你這身子骨也是鐵打的,要是換了旁人,早趴下了。脈象還算穩,就是氣血兩虧,得補。”
“聽見沒?得補!”張立在旁邊幫腔,“我去炊事班看看,能不能弄倆雞蛋。”
“別去了,這時候哪有雞蛋。”樊旦拉住他的袖子,“我有話問林薇。”
張立看了看兩人,知道女同誌之間有些私房話,便點點頭:“那我去門口守著,有事喊我。”
等張立出了門,厚重的棉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光亮。屋裡顯得有些昏暗。
樊旦看著林薇,眼神變得有些複雜。林薇瘦了,那張原本圓潤的臉龐如今尖削了不少,眼底全是烏青。這兩年,她救活了無數戰士,自己卻熬幹了精血。
“薇子。”樊旦輕聲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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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林薇正在給她吹那碗苦藥,“趁熱喝,涼了更苦。”
“如果……”樊旦猶豫了一下,“我是說如果,你知道一個人的命數,知道她啥時候會死,你會咋辦?”
林薇的手頓住了。她擡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疑惑:“你說啥胡話呢?咱們是唯物主義者,哪來的命數。上了戰場,子彈不長眼,生死那是概率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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